“别再说了,你们还没说够吗?”
那盘旋于他脑海中的幻影,顷刻消散。
七年来,第一百次,一千次,和这些幻影对话。
然而玄钧和玉机的幻影散去了,下方铸剑的岩浆中,再次浮现模糊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
岩浆本就无法倒映人影,何况,“它”还能开口与他对话。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抵达地狱烈火之中,站在这一头的,反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空空如也空壳。
但听他的“灵魂”开口说道:
真是可悲,有人给你一点情意,你就一直巴巴地要找到她,哪怕她背叛了你。
日夜听着它们喋喋不休的废话,他起初觉得难以忍受,如今已全无所谓。
反正只是施法一击的事情。
轰然一声。
烈焰水花升腾,倒影消散。
然而洞室上方的天龙藻井,龙鳞由万千琉璃镜构成。数不清的镜子,继续映照出他的倒影,他的“化身”。
太软弱了,太可笑了。
这些幼稚的爱的过家家游戏只会束缚你、削弱你,把你拉到泥潭中去。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弱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强大、更纯粹,才能登上你一直追求的……
她只是碰巧遇到你,如果当初和她相处三年的是另一个人,她照样会爱上那个“师兄”。你和她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你只是她短暂停留仙境时的一个乐子。
难道你觉得她见识过你的真面目后依然能爱——
一阵冰冷的光华闪过,藻井上星星点点的镜面也碎裂。
琉璃碎片簇簇掉落时,偶有一两片划过他俊美容颜,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因为他的境界早已和父亲、和师尊一样,刀枪不入。
听见内室轰鸣接连不断,山门再开启时,门外已跪倒一片听他差遣的门徒。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仿佛是全然的无所谓:“以后在昆仑中不许再有镜子。”
“是,仙君。”为首的长老,答复他时甚至恐惧得微微颤抖。
眼前这一群俯首听命的奴隶让他更加心烦。时至今日,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话。门中济济的门徒,都是一颗颗面目模糊的人头,他们平庸、低等,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没有和他平等交流的资格,他们是庭中草屈于铡刀之下,只任登上尊座之人打理采割。然而,玄钧尚有雅兴打理庭中的草木,他全无兴趣。
他唯一所想,是……
第111章桃花源记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
九天之上,黑云滚滚。
降落到仙山上的第一片雪花,是黑色的。
因为天上那道巨大的深渊正放射出沉郁的漆黑光华。
日复一日,她的日子照常过去。
点检籍账,验看田亩,劝课农桑。
她出行不备车马,一日公务结束,仍是和其他东都城中的百姓一样,步行走过州桥。长街数里,有挑担的商贩,归家的行人,嬉笑追逐的孩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穿过长街,便是她的小宅。院中鲜花杂锦,也有豆苗果蔬,入夜,纱窗外传来清淡芬芳,虫鸣声声。她常常就坐在窗下,描绘窗外小景。
这样天然平静的日子,她很喜欢。
有一回她休沐,便一人去汴堤观晓。清晨登楼,一轮红日自云霭平芜间升起,映照如梦烟柳与波光帆影。
遥望金光投映水面、投映千檐万瓦上,整个人间都在晨光下醒来,焕发生机,乔慧心情大好。
但在一片澄澈的喜悦里,她心下蓦然一涩。曾几何时,她向一个人许诺日后带他多看看人间的风光。
春拂堤柳,夏沐荷风,秋望长天,冬踏……
光阴流转,转眼便入冬。
新雪簇簇,鹅绒般飘落在她鼻尖。
曾经的冬季,东都仙驿格外热闹,因为仙门的凡修会趁年节将近给在人间的亲人寄些上界的物资,人间的家属,也会送去聊表思念的种种。
但随着天门关闭,仙驿已逐渐门庭冷落,她偶尔路过,只见一两个散修在院中轮值扫地,落叶飘转,再没有从前喧哗热闹景象。
她本以为,今年冬天仙驿门前也会是这样寂寂地过去。
直到这一日下值归来。
远远地,只见天际掠过数十道剑虹,划破夕阳天色,朝着仙驿方向飞掠而去。
发生了何事?
越往前走,越听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止人间的散修,街上百姓也在翘首围观。
仙驿庭院正中,那几座沉寂多年的传送法阵,竟齐齐嗡鸣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