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不知过了多久那玉像才撤去剑阵,开出一条道来将他迎进。
“见过父亲,”谢非池半跪大殿中央,将头垂下,依矩不直视座上之人,“龙已杀,万望父亲息怒。”
銮座上传来冷冷质询:“你既然能杀龙,却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吗。”
谢非池听他提起乔慧,一时忍不住辩驳道:“她不过是涉世未深,太听从师门教导,我会让她不要再插手此事……”
玄钧冷笑一声,道:“是么,这时候你倒是学会了含糊其辞。”
栖月崖斗败的罪责,他这好儿子连辩解也不曾,三言两语,说要一力承担,仿佛自以为潇洒。
昆仑的继承人轻易便将罪责揽上身,连掩饰的辞令也不会,这不是美德,而是愚蠢。难道仙宫来日需要一个随时会被人攻讦的主人?但一说起他那师妹,他便学会了模棱两可,避实就虚,说出百般圆转的话来。
谢垂钧心知肚明,儿子的修为在那乔慧之上,他输给了她,不过是他自己愿意。
座上人的声音因此比方才更冷:“你煞费苦心,你那师妹却不领你的情,她不过是利用你的心软、你的自作多情。”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是白费你的天赋……你比你的堂兄崇霄更无能,崇霄虽是个庸才,好歹他也算敢作敢当,胆敢站在宸教那边,不像你这样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珠帘都因他怒意震荡。
“接下来你想如何,该不会你那师妹和你说几句你就要回到宸教中去?”
“你实在令我失望。”
仿佛谢非池是他手中一件得意的作品,转眼那作品就在锻造的炉火中变形了。
三年来,他清除异己,部署势力,翦去兄长玄鉴留下的旧部,将昆仑在白玉京的权势推上更高一重高峰。昆仑三年来的累累功绩,都由他一手缔造。未来,昆仑还会以雷霆手段横扫大小宗门,仙境群雄无不匍匐在雪山的神座之前。但在这煌煌的图景中,却有一个失败之作:他的儿子。
谢非池真是他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个作品。是因为昆仑学宫教导他的先生引导不善,抑或是因为他的母亲、蓬莱的玉机太过心慈手软?
因不满昆仑连日对朱阙宫、栖月崖所为,玉机自请离去,现已不知人在何处。当初他爱重玉机的高贵出身与过人天赋,认为她会是镶嵌在雪峰神座上的一颗美丽珠玉。如今看来,玉机给昆仑带来的,不过是一道软弱阴柔的血脉。
殿中仙客都强压着惧意,没有人敢抬头看向銮座一眼,他们都没见过真君如此愤怒的模样。
殿内的目光流到他们的小主人身上,只见谢非池仍是垂首听着,目光投在冷冷玉砖上,一语不发。
直到座上传来一句:“若要你亲手斩却这孽缘,想必你心中还会对你的父亲、对昆仑充满怨恨。”
华灯照映下,只见谢非池苍白的颊上浮出隐隐青色血管,低声道:“此乃我一人之错,万望父亲不要牵连无辜。”
因垂首半跪,谢非池并不能看见玄钧的神色,但依然能感受到銮座上的目光带了一丝嘲弄,如穹顶上的天目在白茫茫大地上洞察一无处遁形之人。
“真是情深义重。”谢垂钧冷笑一声。
谢垂钧见他一而再再而三为他那师妹求情,便料想到从前谢非池请求他放南姑射和东海一马,大约也是为了那师妹。
原先,对于独子的无能,他心中甚是愤怒。渐地,又觉意兴萧索,无限嘲讽,昆仑怎会有这样一个子嗣?天赋远超数代之前人的独子,竟为一个凡女三番四次耽误了大业,如此幼稚、优柔、无能。但……这样一个弱点,何尝不是一个易于掌控之处。
曾经,他亦在心中猜度过,要如何掌握这个天赋高超的独子?
谢非池的天赋一度令他欣喜,如今却渐渐令他猜忌。
兄弟阋墙,子夺父位,人心翻覆只在顷刻之间。
玉砌宫殿的光辉投映在尊座上人威严眉宇间,渊渟岳峙,有如天神。而神一向是将世间众生灵都视为手中一块泥胚,无论高低贵贱,一应供其雕琢磋磨。
他巍坐不动,打量着这个他曾一度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徐徐道:“你一人的错,可以不‘牵连’她。只要你加倍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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