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
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
“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
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
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
“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
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
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
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
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
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
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
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
“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
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瞵:“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殴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