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观此‘绮罗锦’繁花似锦,可觉壮美?”
“是挺壮美,”乔慧如实答道,“这么大的桃树若结了桃子想必够一山的灵雀灵猴吃一年了。”
九曜真君唇边笑容略一凝滞。这小徒弟心思直率,全不按照他所想的作答。
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往下说道:“一树壮大,其下草木皆因它遮蔽天光而失色。”
“一木独秀非春之象,万木争春方能欣欣向荣。昆仑如今权势熏灼,又连番吞并,若任其发展,上界平衡必被打破。”
乔慧心中一动,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起昆仑之事,不料师尊会主动提起。看来师姐方才所言正是为了此事。但师尊这般借物喻人,话里有话,未免太弯弯绕绕了一些。
她索性抱拳道:“还请师尊为我指点迷津。”
九曜遂道:“昆仑并非铁板一块,若要突破,这个人就是谢非池。”
乔慧想起慕容冰方才的提醒,再结合师尊此刻言语,心下已经明悟。师尊见她与大师兄有一层情分,想令她说动师兄。她默然片刻,直言道:“师尊是想令我争取师兄?”
前方,九曜真君回首看来,似是欣赏她的直率。
“你与他情非泛泛,何不一试?”
乔慧沉思着,一时垂眸不语。内心深处,她亦不愿见谢非池受其父影响,步入绝巘深潭之中,无可回头。
许多往事翻涌上来,她眼前闪过一张脸,俊美严冷,黑发白容颜,四下流光粼粼,微微柔化了他的眉眼,一缕冷香恋恋依依,在她衣袖上弥留不去。
若能借此机会劝动他,于公于私,皆是一线希望。只是……
她抬头应道:“弟子愿意前往一试。但弟子以为仅凭说动谢师兄一人,恐怕仍不足扭转乾坤。不知师门会否正明立场,公开反对昆仑的霸道行径?若师门能振臂一呼,便再好不过了。”
九曜真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有几分讶异,几分了然。这小徒弟很有其机敏之处,无形中竟反将他一军。他笑罢,颔首道:“你能思虑及此甚好。本教对昆仑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必不会令各派同道失望。”
……
走出学宫桃林,却并非重返山巅大殿,仍是身处漫漫山野。三年前,师尊单独召见她,师兄也曾在此候她走来。那日她打趣他,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他乌黑深邃的双目,在花下沉沉地看向她。记忆里花光芳菲,晴日璀璨,都为回忆中的人增着色。
再回首,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层层叠叠的云绲了金丝紫线,如甸甸的幕布落下。乔慧望着天际,心绪万千,驻足了片刻,方沿着绵长的青石路继续前行。
路上也有遇见其他同门,众人见了她,多是问她如今和大师兄如何了,令她纷乱的心中烦闷更甚。
“小师妹。”忽地,一人快步走来,与她并肩而行。
暮风轻悠,山影青黛,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墨蓝衣袍,碧玉发冠,洁净文雅的面容上有一点浅笑。宗希淳道:“小师妹可是从师尊处回来了?”
乔慧此际心绪百结,已不大愿意与人说话,但见来人是她一位朋友,长睫一扬,浓墨的目中终于露出一点笑影来。
再见师妹面容,他的眼睛稍稍绕过她漆亮明眸,落在她身后寸许处,仿佛不大能与她对视。
望见她,只一眼,便想起少年时那一番情思来。
又思起谢师兄种种行为,不知她可有因此伤怀?
他想问问小师妹,她和谢师兄如今怎样了,最想问她见谢师兄如此独断偏执,她是否已与其恩断义绝。但这一席话今日定已有许多人问过师妹,再度问起岂不是重温她的烦恼。但愿谢师兄能逐渐在小师妹心里淡了,她再不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苦恼。
“听说师妹在人间升任了司农寺少卿,有了一番建树了。”他和乔慧一起走着,话出口前,临时改了话题。
乔慧道:“是呀。”
他问起,她便向他说了一通她归乡后的成果。宗希淳细意听着,不时赞叹几句,目光总是落在她身后稍远处,保持一小段距离。一男一女之间,因是朋友,便总时时处处保持着距离。
乔慧道:“我前个月还去了一趟京东路呢,京东路里有东海在人间的驻所吧,可惜公务繁忙,没能见上宗师兄你一面。”
宗希淳道:“那待风波过去,我们都空闲下来,我带师妹你在东海仙山中畅意游览一番。”
风波过去,空闲下来。他忽然间省悟自己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