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强之中,有的散播谣言说清丈后赋税会翻倍,煽动乡民抗拒登记;有的表面上假意配合,私下却在地界标识上动手脚,意图混淆视听;更有甚者,想买通地方官吏,偷偷篡改簿册上白纸黑字的记录。
乔慧心知种种弊病流转百年,不会因为朱阙宫撤离便不存在。她沉着冷静,逐一应对。谣言四起,便带着清丈册籍,挨家挨户核对、解释,田界作伪,便以神识重新勘测,立石为证。对付串联官吏舞弊者,更是好办了,当日觐见贵人时,娘娘曾给她一枚宫廷中的令牌。她行事利落,不徇私情,又身负仙法,很快没人再敢从中作梗。
两个月后,江南六路的清丈工作尽数收尾,新增登记田亩数百万顷,隐匿多年的土地终于重归册籍。
停留在江宁府的最后几天,乔慧去看了水稻,也去给本朝初年那位也曾力主方田清丈的前辈上了一炷香。
当年,他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坟庵周围松柏青翠,林荫环抱。斯人已逝,但青山中的草木仍在一代代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青烟随风升上万里碧空,袅袅散去。
上了香一炷,碑前参拜的乔慧不禁想道,昔年,这位先贤也曾有周密计划,也曾和地主豪强周旋,但人死政消,去世后,他一手绘就的改革蓝图顿时分崩瓦解。从前自己觉得无边岁月太久,但如今想来,如果自己只活一两百年、两三百年,今日的种种努力会否随之烟消云散?
想罢,她看了一眼身旁随她一起来的谢非池。或许……稍微地再享受几百年人生也可以。
“都说金陵风景好,只能再停留一日,真有些不舍。不过能和师兄一起,还是喜乐多于不舍。”她牵起谢非池的手,二人走过石头城墙、莫愁烟柳,一路到秦淮河畔,登上凤凰台。
望江南,烟水茫茫。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街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恍若隔世之景,明明灭灭。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忽地,她开口道:“师兄,真希望以后……”
她原想说,以后的几百年,一千年,都能与你共赏如此美景。但转念间,又换了另一番话语。
“真希望以后再遇见如此美景,也是与你共赏。”
她还没想清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随便承诺了。但另一个承诺么,还是做得到的。
“等以后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陪她游赏这一路云水风光的男子,静静握住了她的手。
一人力主南北数路的清丈工作,乔慧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水涨船高,一时间无数拜帖如叽叽喳喳的鸟雀般飞到她门中,请她去赏花的,请她去游园的,请她去赴诗会的,可谓络绎不绝。
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去乡下爹娘家看那几亩杂交的麦子。
有法力催生,数十轮尝试之后,杂交的规律似乎已呼之欲出。
她选两类品性纯良的麦种杂交,头一次收获的麦子尽显优势,但第二代便杂乱无章,需仔细筛选符合心意的单株。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逐代淘汰性状不稳的,熬过七八代方能初见稳定,要想株高、穗型、产量全然不再变,至少得十几代。
她欣喜地将这一番发现与身后的谢非池道来。
有了上次与乔慧起争执的前车之鉴,这回谢非池倒是重拾情商了,顺着她的话,夸了好几句。
尽管他俊美面容挂着得体笑容,乔慧也看得出他不大感兴趣。不过师兄一直陪着自己忙里忙外,还学会了不扫她的兴,她也必须有点表示了!
乔慧转过身,回程几步,挽上他的臂,道:“等这麦子品种培育完成了,到时候磨了麦蒸出来的馒头,一定给师兄你这贤内助吃第一个。”
馒头是凡人的食物,他岂会吃什么馒头?也只有那句“贤内助”,让他稍稍有点受用。
她嘴上爱占他便宜、爱阴阳颠倒就阴阳颠倒吧,只要她心里有他,她看重他。
在田间穿行,垂首便是这师妹靠在他肩上的俏皮容颜,难得见她乖巧一回。
他淡淡地,又夸了几句这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麦子后,冷不丁地问起另一件事。
“在江南时,朱阙宫之事,你怎么看?”
乔慧思索一下,道:“我倒希望他们撤回在人间的行宫和仙客,别一天天整出这许多事情来。”
听她此言,谢非池轻笑一声,又道:你觉得只撤回他们在人间的势力够么?
乔慧只当是与他随意谈天,玩笑般道:“其实只要他们不要危害人间,他们爱在上界怎么闹腾我无所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