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谷雨监弟子纷纷退去,烟霞宝树,光影婆娑,转眼只剩乔慧与谢非池二人。
谢非池容色皎洁,俊美挺拔,如渺渺仙林中一株玉树。
他淡淡道:“师妹想看什么,尽管看便是。”
忽然间一个人也没了,乔慧无奈道:“这,师兄你让大家伙都走了,待会我有什么不懂的都不知道问谁去呀……”
谢非池平静道:“师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他不曾关心瑶林草木,也不觉其中有什么学问,自可对答如流。
然而他们走过一片灵田,穗子低垂,璨璨光闪,乔慧问这些稻谷几年几熟,他答不上来;他们又走过如鉴仙池,乔慧指指池中游鳞,又问这些鱼苗是什么品种呀,他仍是无话可说。走过山,走过水,走过藕花塘,他竟事事不知。
终于,谢非池道:“师妹所想的问题也太奇怪了些,仙境灵植不同于人间,大约无需料理农务也可长成。我已辟谷,不曾留意这些稼轩,改日师妹可趁鹿蕉客长老在时再问。”
乔慧心中的小人摇摇头,这些问题哪里奇怪呀,不过是田间地头的寻常小事。
唉,师兄你不通农务,支走了懂行的,又说凡事问你。
她不好戳破师兄五谷不分,便道:“我见这田中土壤平整,稻种疏密均匀,应当也是精心打理过的。这些灵稻高逾九尺,结穗也又多又饱满,改日我见了鹿蕉客长老再问问他怎么种的,今天没见到他有些遗憾。”
玉宸台是内门中的内门,从未有谁在乎过谷雨监杂务。谢非池不解她为何关心五谷俗物:“师妹已拜入玉宸台,不必再事稼穑,比起留意这些庶务,还是潜心修炼为佳。”
灵签的匹配,只看天赋。
从未有后辈抽中过他。她是第一人。
他并不在意这凡胎的师妹有何稀奇,只觉得烦扰。修行问道以外之事,他不想浪费时间。但既已分了她在他底下,他有义务点醒她门中修炼为重,不好分神于无用之事。
谢非池又道:“你是凡人,根基比同门浅薄,心法玄术需及早学起了。”
乔慧被他教育,心想谢师兄严冷端方,被他知道自己身在仙门心在种田不知会怎样,便道:“一定学一定学,我头悬梁锥刺股,课余闲暇再去研究这些小稻小麦。”
这小师妹颇有几分滑头。谢非池道:“过几日师门中有初入门的小比试,师妹还是尽早学些法术为好,你有通行玉简,可自行去藏经阁中翻书。”
乔慧听了连连点头,正想说是是是师兄所言极是,忽地,腹中一阵响动。
她是初入仙境的凡夫俗子,未能摆脱尘世中的一蔬一饭。
乔慧只好如实道来:“师兄,要不咱俩就此告别?你下午不是有事嘛,你且去忙,我找个地方吃饭去。”
谢非池出身仙阀,自幼练功、打坐、服灵丹,早已至不饮不食的境地,“吃饭”二字,他已经十几年没听过。
他淡淡道:“你初来乍到,知道膳堂在哪么?教中子弟多已辟谷,饮食不甚重要,膳堂在一偏僻之地,你不会御剑也不会驭风,大约要走到天黑。”
他这么一说,乔慧只觉天塌下来。慕容师姐说教中食宿全包时她还十分开心,但原来免费之物都有代价,需翻山越岭才能得到!这……这和小时候她跟着娘天不亮就赶集去买清仓的折价货有什么区别。
唉,趁早学会御剑驭风了,否则跋山涉水去吃饭。
那头,师兄却道:“罢了,我带你去。”
谢非池不愿耽误时间与另一人共处,白白荒废了半日。但首席师兄的面具仍在,总不好丢下她。他索性施咒将她领到那膳堂。
苔湿草冷,门可罗雀,偏居小山脚下,一座低矮的殿宇。有一妇人在殿前松林中舞剑。
平日极少有人来用膳,这崔娘子见来了两个少年,十分之热情。
她不在乎这二人从哪来,只喜笑颜开地将菜品端出。仙家餐霞饮露,她便终日“尸位素餐”,难得有人来享用她劳作的成果。
貌似是师兄的那个,闭目养神,不饮不食。
倒是这女娃娃,鱼脍,鲜羹,醉鸡,笋汤,栗糕,一盘复一盘,来者不拒。
虽然闭目,谢非池神识仍观八方动静。见乔慧已添饭到第四碗,他不禁睁眼。
领会到师兄目光,乔慧心道师兄是一不吃不喝的仙男,莫非他从未见过有人吃饭多吃些?她便解释:“教中的饭菜太精巧啦,每道佳肴都是碟中盛一小点,我一口就吃完嘞,饭也是巴掌小钵,吃四碗似在人间吃两碗。平时下地干活我一顿要吃三碗呢……”
崔娘子正在乌木案后片肉,听乔慧说只有七分饱,掐了个诀,桌上飞来一碗,米压实,拌银鱼、炒鳝,并各色菌子,堆得冒尖。膳堂罕有人来,偶有世家子弟至此,也只要白玉盘中装一点玲珑小菜,她不知多久没见过食量如此正常的孩儿,越看乔慧越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