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看着他那份连憎恨都显得力不从心的虚弱,医案上那句“身不仁……五络俱绝……”的描述,竟无比清晰地与眼前景象重叠。
樱子想,她大概永远无法“感化”这样一个被命运攫住的人,所谓的爱,根本救不了注定滑向深渊的灵魂。
但是……
她目光落在无惨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
一个模糊的、尚且不成形的念头,在她心底挣扎着冒出头。它无关任务,甚至可能违背任务,仅仅源于一种最原始的触动——对另一个生灵正在承受的、清晰可见的痛苦的触动,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同病相怜”的物伤其类。
他们都在囚笼里,只是枷锁不同。
牛车缓缓停在了月岛别院门前。无惨率先起身,樱子也随之下车,很自然地再次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借了她的力,脚步虚浮地踏上台阶,夜色中,两人的身影依偎着,竟真有几分患难与共、相携归家的错觉。
最初外界的谣言樱子并不知晓,但她在几天内接连收到几封来自月岛夫人的信件,为此还特地回去过一次安抚母亲的心情,但回来后又看到两封格外特殊的信件。
“夫君,”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左大臣家今日送来了致歉的书信与礼物,是为上次家中次子的事情。”
无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种琐事,你处理便是。”
“是。”樱子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产屋敷家来信……母亲大人似乎希望我们能去产屋敷家的宅邸小住几日。”
无惨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他看着樱子,似乎在评估她此刻说这话的用意。
樱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不同于以往任何虚假或挑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坦然的无奈,以及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
“看来,”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们还得再和睦几天。”
无惨盯着她看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过了几日,两人便收拾好行李再次前往了产屋敷家,出乎意料的是,当日还未来得及收整好行李,产屋敷夫人便主动来访了无惨的院子。
产屋敷夫人到来后,气氛堪称“温馨和睦”。她特地让下人先不要放下竹帘,隔着桧扇细细看了会儿无惨,又再次询问了无惨的身体情况。
无惨便垂下眼睫,低声应答“尚可,劳母亲挂心”,语气一如之前隔帘问话时一般恭顺虚弱,产屋敷夫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直未能说出口,一种尴尬的沉默又再次在母子之间蔓延开来。
樱子只好主动缓和气氛,出声对产屋敷夫人问好。
夫人便转而先关切地与樱子搭话起来,询问樱子是否习惯别院生活,夫妻二人相处如何。
樱子便开始提起两人相处间的趣事,当然,主要是最开始时无惨装温柔丈夫时的日常,无惨甚至还会在母亲看过来时,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直到夫人提到,听闻樱子精于香道,想看看她平日为无惨调的安神香。
樱子心头一跳——她那些“紫藤花堆料”的香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配比,等会儿只能看反应临场发挥了,但面上却依旧从容,示意侍女去尽快取来。
等待的间隙,产屋敷夫人温言对无惨道:“看你气色似比前次好些,樱子将你照顾得不错。你们能如此和睦,我便放心了。”
无惨垂眸应是,樱子也继续保持着一贯得体的微笑。
夫人又转向樱子,慈爱道:“他性子闷,又病着,难免有疏漏或急躁之处,你多担待。”
“母亲放心,夫君他只是嘴上……”樱子下意识接口,话到一半,猛然警醒,糟糕!平时互怼习惯了,差点把“嘴上不饶人”秃噜出来。
电光石火间,她硬生生刹住,脸上笑容丝毫未变,舌尖灵巧地一转:“……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