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奈塔指尖停在架子的一处空隙上,这里存放各类制作周期长的成品,方便随时供货。
她对这个架子上该有什么了然于胸,这块空缺在约翰来之前并不存在。
不愧是她的学生。
加奈塔抓起帽子,披上大衣,又在对镜整理面纱时停住,自嘲地脱下外套。
他与她如此相似。
将门链搭上,她一下倒在沙发上,陷入浅眠。
那个孩子会回来找她的,那时再问责吧。
回到孤儿院,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瘸一拐的院长,他扬起巴掌,又顾及会折损约翰的价值,改为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
约翰吃疼地微微弯腰,咬住牙关,没有露出一丝低吟。
“温莎家的管事已经走了。”院长冷冷道,“满意了?但你以为逃得掉吗?既然回来了,去反省室。”
约翰抬眼看他,刚才的傲气不复存在,湛蓝双眸盛满泪光:“霍尔顿先生,是我错了,我会……我会自己去温莎家,向他们赔罪。”
院长一愣,磨了下后槽牙,语气稍微缓和:“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约翰不语,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但请让我准备好吧,至少……我该换身衣服,体面地去见贵族老爷,不是吗?”
“管事特意留下了一套给你的衣服。”院长揽住他的肩,将约翰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的书桌上正放着那套簇新的衣服,蕾丝花边装点的丝绸衬衫,胸口大开。与之搭配的是笔挺的紧身裤和裤袜,还有一双上了鞋油的雕花尖头皮鞋。
约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细小:“院长……看在您养育了我四年的份上,请答应我,不要让其他孩子知道我的遭遇,就说……我已经拿到推荐信,去其他城市工作了。”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约翰拿起衬衣,抖开,攥在自己胸前:“我能在这里更衣吗?然后,我就悄悄地离开。”
院长并不熟悉约翰是个怎样的孩子,白日里他通常在外做工,在孤儿院时则总被一群小孩缠着讲故事,笑容温柔,仿若天使。
他的那一计背摔着实让他惊讶,但看来只是恐惧下的应激反应罢了。现在还在考虑其他孩子会不会伤心,约翰的确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院长当然不会让其他孩子知道,万一再有被温莎家看上的猎物呢?下次他还能做得更漂亮,绳子一绑,送上马车,妥帖地办完这桩买卖。
他也不担心约翰再度逃跑——不然他就不会回来了。院长退出办公室,温和地笑道:“那我派人叫马车,你慢慢换。”
但他还是守在了门口。
门内呜咽声传来,显然被压抑在手掌或是布料里。院长叹息,希望约翰没弄脏新衣服,一边又想这件事不能怪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雪莱家也不认他,就算不是在圣玛丽亚孤儿院,只要他进入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他始终会被无声无息地吞食。
美丽即是原罪。
马车很快到来,得到门房通知的院长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梭梭的衣料摩擦声。
很快,门被打开,焕然一新的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这反而为他平添一丝忧愁之美。院长暗地里赞叹,更加心安理得,宝石是没法藏于炉灰里的,他天然要被丝绸裹挟,收入贵族的首饰匣中。
约翰怆然一笑:“我准备好了。永别了,霍尔顿先生。”
院长不再纠正他的说法:“约翰,祝你顺利。”
马车载走了圣玛丽亚孤儿院的天使。
院长把房门锁好,喜滋滋点了一遍钱币,这么多钱,他可以去云雀巷好好挥霍一次,还可以买上一箱利兹的好酒。要是能再出货几个孩子,攒下钱后他还可以在王城再添置一处房产。
他微笑着计划好一切,微笑着吃完杂役送来的晚餐,微笑着按照惯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入睡前的安神茶,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伴着茶香,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
第二天,治安官在门房的带领下敲响院长的房门。开始克制,后来急促,最后直接破门而入,便看见了僵死在床上的院长。
他一只手漏在被子外,头也没沾上枕头,嘴巴大张,双目紧闭,以极其痛苦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治安官封锁现场,整理起死者的遗物。在一本童话书中,他们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自陈了杀害温莎伯爵的动机。
他知道温莎伯爵作恶多端,不断掳掠下城区的儿童作为自己的玩物。在知道他们要带走约翰后,他敢怒不敢言,于是表面迎合,心里却下定决心要终止他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