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告状的人便显而易见了。
珍贵妃。
无论是为了后宫之中的争宠,还是为沈赫徐徐图之,珍贵妃都有下手的理由。
这事若是珍贵妃做的,温琢倒不是很担心了,上世珍贵妃也为沈赫筹谋了许多,可惜沈赫志不在此,半点没按她的安排行事,最后反倒因祸得福,被赶至藩地,留下一条性命。
但仅仅因为一个宫女,便能告倒一位皇妃,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温琢太了解顺元帝了,他并非如此心善之人,所以个中关窍,就藏在刘荃暗示的话中。
“于哑者尤加体恤……哑者?”
温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初到翰林院时,恰逢不丹使臣来访,宫宴之上,负责翻译的通事突然闹了肚子,暂且离席。
那使臣与顺元帝语言不通,急得双手连连比划,顺元帝看着,竟一时兴起,也跟着他比划起来,使臣的动作狂魔乱舞,毫无章法,可顺元帝比划的,却有逻辑可循。
难道顺元帝曾与一位哑者相处过,且他对那位哑者极为体恤,以至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整个群体都多了几分怜悯?
温琢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手中动作一停,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一见刘国公。”
葛微连忙颔首,转身准备退下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温琢又开始把玩起棋子来。
这次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雪亮的白子。
第100章
翊坤宫院中风和日暖,墙根下花枝疯长,珍贵妃信不过旁人,亲自抄起一柄银剪,踮着脚咔嚓咔嚓地修剪起来。
昭玥公主在院中疯跑,手里攥着一只西瓜大的小风筝,线轴被她扯得乱抖,可跑了半天,那风筝也没能飞过墙沿,只在半空中打旋儿。
掌事姑姑瞧着公主那股孜孜不倦的冲劲儿,忍不住抿唇笑道:“咱们公主都十三岁了,眼瞧着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呢。”
“大姑娘”三个字入耳,珍贵妃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剪尖不慎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掌事姑姑低呼:“娘娘!”
珍贵妃蹙了蹙眉,神情掠过一瞬的痛苦,随即用帕子抹去指尖的血珠,扭身望向不远处无忧无虑的昭玥。
十三岁,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再过两年,便是及笄之年,到那时,昭玥就要议亲出嫁了。
她迅速收敛了忧色,问道:“君慕兰最近过得如何?”
掌事忙凑近,颇为得意道:“还在景仁宫里闭门反思呢,只是皇上没明说缘由,她估摸也是一头雾水,连自己该反思什么都不知道。”
珍贵妃不由嗤笑,目光依旧追着昭玥的身影,轻飘飘道:“本宫也是当年偶然听曹皇后提及,才知道那早逝的宸妃是个哑巴。皇上当年为了看懂她的意思,还特意学了一套比划,登基之后,更是在京城建起了福泽苑,专门救济哑者,爱屋及乌到这份上,君慕兰自然要倒霉。”
掌事又说:“不过依奴婢看,景仁宫那边也就慌了头一日,后头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奴婢昨日隔着宫墙听,良贵妃还有心思每日练拳脚。”
珍贵妃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好儿子!皇上如今对沈徵寄予厚望,自然不会对君慕兰太过苛责。”
掌事:“那四殿下怎么办!”
珍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剪子垂在身侧:“前朝的事,本宫鞭长莫及,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为他多筹谋几分,要想让赫儿有一搏之机,必得让皇上对君家心生畏惧才行。”
掌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宸妃这张牌用一次便不灵了,更何况珍贵妃对宸妃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正说着,昭玥跑累了,随手甩下风筝,朝珍贵妃扑了过来,珍贵妃连忙将剪子撇到地上,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髻,无力的呢喃:“容我再想想……”
有关宸妃的旧事,如今还活着的人里,知晓的已是寥寥。
永宁侯一家是顺元帝登基后,才被从漠北调回京城的,所以连宸妃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满朝之中,唯一有可能知晓当年隐情的,便是危急之际力撑顺元帝登基的刘国公。
刘康人化险为夷后,刘国公的身子也恢复了硬朗,听闻温琢前来拜访,他连忙亲自迎出,满面热络:“掌院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一招手,立刻有仆役端上上好的松萝茶。
“谢国公爷。”温琢微微颔首,接过茶盏。
国公夫人抬手挥退下人,从容坐了过来,她曾与刘国公一同征战沙场,并非寻常深闺妇人,家中若有贵客到访,她也会整装相见,共商事宜。
温琢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喉,便将茶盏搁在一旁,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求问国公,事情紧急,我便不绕弯子了,您对宸妃可有什么了解?”
“宸妃?”刘元清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此人。
温琢掌心的白子被摩挲得发烫,他实言相告:“良贵妃近日因惩戒了一位口齿不清的宫女,被皇上责令闭门反省,我猜此事应当与宸妃有关,望国公务必仔细想想。”
刘元清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揽了揽颌下长须。
虽他与永宁侯常年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但一代归一代,他对君定渊与君慕兰并无半分成见,况且因刘康人之事,君慕兰曾遭受重创,这始终是他心头的一个结,于是他当下便敛了神色,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当年我还在南境为康贞先帝戍守边关,忽得密旨,命我即刻回京,执掌兵部,稳住朝堂。”刘元清蹙着眉,追忆往事,“等我千里奔袭,赶到京城时,才知当时的太子已遭人暗害,毒发身亡。太子英明神武,颇有明君之风,原是朝中众望所归,他这一死,几位亲王蠢蠢欲动,朝堂更是摇摇欲坠。”
“先帝下令秘不发丧,火速派人寻觅在外寻仙访道的皇上,彼时先帝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派出十余支禁卫军小队,前往各处名山大川搜寻,然而久寻无果,便有人猜测,皇上或许已与太子兄长一样,遭遇不测。”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刘元清仍然心有余悸,可见当时局势之危急。
“那时百官面上装作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早已心浮气躁,纷纷为自己寻求后路。又有流言传出,说棠王养了上千死士,早已将诸皇子斩草除根,下一步便是逼先帝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