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是御前宠臣,这两句无凭无据的指摘,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唐光志这是慌不择路,平白给自己招祸了!
果然,温琢骤然被拉入乱局,非但不紧张焦急,反而极为平静地扫了唐光志一眼,连辩解都懒得做。
顺元帝脸色愈发阴沉,指着唐光志怒斥:“温晚山为铲绵州积弊,大义灭亲,将温家多年敛财尽数用于赈灾,更是亲自请旨凌迟处死父兄!这等大公无私之人,你也敢肆意污指!”
“臣……臣只是……”唐光志心脏突突跳,暗道不好。
自己一时慌乱,竟忘了温琢大义灭亲之举,此刻顺元帝对温琢只有感念,哪里会信自己的谗言!
洛明浦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冷笑一声,出列躬身道:“唐大人不必担忧,我刑部必将严核楼昌随口供,严审他供出的那位府仓大使!绝不会让任何秘密埋于地下,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术不正之徒!”
“你!”唐光志怒目而视。
洛明浦转头对顺元帝道:“陛下,臣昨日连夜审讯绵州府仓大使,已然有了眉目,今日正想将供词呈于陛下过目!”
卜章仪彻底慌了神,他没料到,洛明浦的动作如此之快,昨日温琢刚将人带回,他今日就拿出了画押的供词!
他更没料到,那府仓大使竟连一日都扛不住,就将洛明浦想要的和盘托出!
“急审必严刑,严刑必冤案!”卜章仪厉声反驳,“洛大人如此急功近利,是想从供词中得到什么?!”
“卜大人可真会未雨绸缪。”洛明浦嗤笑,“我还未说供词内容,你便急着辩解,莫不是心虚?”
“府仓大使隶属户部!”卜章仪强自镇定,“若洛大人屈打成招,令他构陷于我,我虽两袖清风,也难免染一身腥!”
“看来卜大人心知肚明,他会指认你!”洛明浦步步紧逼。
顺元帝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他们唇枪舌剑。
卜章仪知道再纠缠下去必败无疑,突然话锋一转,高声道:“陛下,五殿下回京,乃国家大事,京城内外议论纷纷,实不相瞒,臣也难以避免听到些风声。有那些口舌不老实的,说五殿下在凉坪县,曾不顾敕命之妇的劝阻,执意诛杀百姓,此事在官差兵士间传得沸沸扬扬,不满者大有人在,都说五殿下罔顾大乾律法,乱杀无辜,行径暴虐!臣以为有一就有二,此事并非偶例,若程序不足以服众,那楼昌随的供词也应谨慎看待啊!”
贤王见卜章仪起了头,知晓正是时候,于是赶忙走出来,装出一副愕然不解的模样,替卜唐二人转移目标:“竟有此事?五弟,你为何如此心急,难道不知命妇可申请三法司复核吗?”
他转头对顺元帝躬身道:“父皇,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弟在兵士间造成的不良影响属实,但请父皇看在他此次赈灾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
好一个以退为进,沈徵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好在他早已在奏疏中向顺元帝阐明此事前因后果,也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
他迈步出列,刚欲开口陈述当时情景——
谁料顺元帝突然一拍桌案,力道之猛,震得案上砚台都挪了半寸位置:“你还敢攀扯你弟弟!”
“父皇?”贤王满眼错愕。
顺元帝阴森森盯着他,声音像是贴着刀锋磨出来的:“当朕不知道,你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这一句话,让贤王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顺元帝竟会偏心沈徵至此。
分明刘康人一案时,顺元帝还当着刘国公的面言之凿凿,说无论是何缘由,违反大乾律者,均罪无可赦。
其实就连沈徵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在他的印象里,顺元帝对儿子们向来只有凉薄和利用,父子之情稀少得可怜。
温琢睫尖微微一颤,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顺元帝身旁的刘荃。
刘荃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与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随后又稳稳垂了下去,仿佛殿上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贤王回不过神,兀自喃喃:“父皇,那敕命……”
“放肆!给朕闭嘴!”顺元帝厉声喝断,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贤王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僵着身子,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跪着的卜章仪、唐光志,乃至一旁等着落井下石的龚知远、洛明浦,全都懵了,囫囵摸不着头绪。
但群臣都是人精,瞧着这一幕,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帝王之心,如今偏向谁,怕是已经清晰了。
顺元帝就算看在沈徵赈灾有功的份上,不打算惩治于他,也不该连提都不让提,连一句谴责都不许有,仿佛沈徵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决然不会做错的,那就是帝王。
如今的帝王,和未来的帝王。
此时,等着坐收渔翁,且拥有两世记忆的沈瞋,也不由眉心紧拧,唇边两颗甜甜的酒窝也没了神采。
他立刻望向谢琅泱,满眼诧异,企图交流一二,寻找缘由。
然而谢琅泱目光发直,只是怔怔盯着温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他不知道温琢又提前布了什么局,竟能让向来凉薄的顺元帝,如此失去分寸般护着沈徵,仿佛庆功宴那日回照。
他心中憋闷得厉害,真恨不得当场隐去身形,冲到温琢脸前,逼问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温琢面上依旧气定神闲,心里却重重一沉。
满殿之人,都意外于顺元帝对沈徵的纵容,却偏偏忘了,最该意外的是林英娘的敕命。
顺元帝怒的根本不是他们攀扯沈徵,他怒的,是有人在御殿上当众提及‘敕命’二字。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