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轻、极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
张姨愣住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高高在上的沉先生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可是,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后,沉知律却感到一种更加彻骨的茫然。
他最想说对不起的人,根本不是张姨。是那个被他用三百万买断了自尊、又被他用谎言打碎了幻想的女孩。
……
凌晨一点。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暴怒的、双眼猩红的野兽,在暴雨如注的城市街道上撕裂水幕,疯狂疾驰。
沉知律陷在后座的阴影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线条,飞速地掠过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沉总,查到了。”
副驾驶上的张诚猛地转过头,手里紧紧攥着刚挂断的手机,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忐忑和压抑。
“宁小姐……之前的行踪轨迹,去了第四人民医院。”
“医院?”
沉知律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惨白:“她病了?她怎么了?!”
“不是宁小姐。”
张诚被后座那股几乎要将空气抽干的戾气慑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将查到的信息拼凑出全貌:“是向阳孤儿院的刘院长。突发脑溢血,目前人还在icu抢救……”
张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时间……是四天前的凌晨。”
“四天前……”
沉知律脱力般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四天前。
是他飞去迪拜的日子。是她关机、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的日子。
而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在她刚刚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和安全感之后,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又倒在了急诊室的病床上。
“还有……”张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医院那边说,刘院长的icu费用……欠费了。”
“欠费?”
沉知律猛地抬头,“我不是给了她三百万吗?”
“那笔钱……”张诚低下头,将平板递向后座,屏幕上是一份刺眼的银行流水影像,“宁小姐在收到汇款的第二天上午,就全额转进了建筑公司的对公账户,作为孤儿院新楼重建的预付款。那份合同签得很苛刻,资金一旦入账,绝无退款可能。”
轰——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惨白的光斑映亮了沉知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零,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全捐了。
一分没留。
那个下着暴雨的凌晨,她是怎么在绝望中度过的?她那比纸还要薄的脊梁,是如何扛起icu那令人窒息的医药费的?
而那个时候的他,又在干什么?
他在几千公里外的七星级酒店里,因为她不回消息而端着金主的架子生闷气。
“去四院。”
沉知律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再快点……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开过去。”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雨夜中彻底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个充满生离死别的方向,亡命般地奔赴而去。
刹车声在医院急诊大楼前刺耳地划破雨夜。
沉知律几乎是摔上车门,裹挟着满身湿冷的雨气,大步走进医院大楼。张诚一路小跑跟在沉知律后面。冷白色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长长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们略显凌乱的皮鞋声。
几排长椅靠在惨白的墙边。却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总是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沉知律径直走到护士站的高台前。他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突兀地暴起,根根分明。
“护士。”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请问刘秀英的家属来过吗?是一个女孩……大概到我这里。”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偏上的位置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值班护士从一堆厚重的病历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哦,那个小姑娘啊,记得。下午来过一趟,往账户里交了十万块钱,又走了。”
“去哪了?”沉知律的呼吸猛地一滞,追问的速度快得像是在逼供。
“这我们哪知道啊。”护士摇了摇头,一边整理单子一边叹气,“不过那姑娘状态太差了。脸色煞白,跟张纸似的。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突然捂着嘴干呕,吐得昏天黑地的,差点一头栽在地砖上。”
护士指了指旁边的医疗垃圾桶,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生死的同情:“当时急诊本来就忙,还得搭把手扶她。值班医生看她可怜,给她开了一瓶葡萄糖,结果她连液都没输,就跑了。”
脸色煞白。
干呕。
差点晕倒。
这几个简短的词汇,像是一排冰冷的钢钉,一寸一寸地、残忍地钉进沉知律的太阳穴。
他的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一阵尖锐的耳鸣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干呕……
是低血糖犯了?是在大雨里冻病了?亦或是……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在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劈过,带来的是足以将他整个人瞬间撕裂的恐慌。
沉知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扣在台面上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张诚。
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也没有失控的咆哮。沉知律就那么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色格外惨淡。
“查。”
他极轻、极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
“查她去了哪里。张诚,继续查。”
张诚站在原地,迎上老板那双猩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的眼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沉知律五年,见过这位资本巨鳄的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将对手逼入绝境时的冷酷无情。
但张诚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像是一座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内里的火山,只剩下一具还在强撑着的骇人躯壳。那种平静,是火山爆发前、将周遭所有氧气瞬间抽干的死寂。
张诚飞快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在转身去拨打电话的一瞬间,余光瞥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正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张诚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
凌晨两点。城中村。
那栋曾经困住宁嘉的筒子楼,已经被拆除了一半。断壁残垣在暴雨的冲刷下,满地泥泞狼藉。
沉知律站在雨幕里,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疯狂流淌。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曾经亮着暧昧粉色灯光的窗口。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挖掘机撕裂的、黑洞洞的窟窿。
她不在那里。
她连那个总是散发着霉味的破窝都没了。
“沉总……”
张诚撑着巨大的商务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色在手机打照的光柱下惨白如纸,“找不到。宁小姐以前的手机号拨不通,基站定位不到。全市的联网酒店都没有她的入住信息……她可能,躲进了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黑旅馆,或者不正规的群租房。”
黑旅馆。
群租房。
沉知律看着这漫天的暴雨。这座常住人口千万的城市,有无数家不见天日的黑旅馆。藏在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里,藏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中。
她在哪一家?
沉知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里往回走,昂贵的定制皮鞋沾满了脏污。他向来是极其理智、最厌恶情绪失控的人,但此时此刻,那些失控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在脑海里疯长。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今天还在干呕……她是不是胃炎犯了……她的三百万全都转给了工程方……
哪怕平时自己给过她一些零花钱,但也绝对填不满icu那个无底洞。
等等。
钱。
那三万块钱是哪来的?
她身上没钱,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一个手无寸铁、走投无路且极具姿色的年轻女人,想要在几个小时内快速搞到几万块钱。
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她最擅长的、却被他严厉买断的方法。
回到车厢。
沉知律的手指有些发颤,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备用的烟。打火机的火苗晃动了几下才点燃。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浓烈的烟雾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有极重的洁癖,这辆迈巴赫里从不允许出现任何异味。但此刻,他只能靠这股辛辣的烟草味来镇压胃里的翻江倒海。
驾驶座上的张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地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在手机上疯狂联络人脉。
沉知律拿过手机。他在那曾经访问过的在线直播软件里快速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那张阴沉到了极点的脸上。小窗里各种搔首弄姿的女主播不断闪过,没有,没有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猜测。
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顾云亭的头像。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任何所谓的体面与自尊了。
【律:帮我个忙。】
【顾三:老东西找我干嘛?说,帮什么忙?】
沉知律直接拨通了语音。
背景音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顾云亭显然还在某个顶级的夜店或者私人会所里寻欢作乐。
“喂?老沉?”顾云亭似乎走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的走廊,电话那头传来他那带着几分散漫和讥讽的笑声,“好家伙,大半夜的,什么事儿啊?又失眠了找我聊天来了?”
沉知律夹着烟,用力吸了一口,拇指死死按压着眉心那道极深的川字纹:“帮我个忙。”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疲惫。
顾云亭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爱玩的二世祖,但和沉知律从小一起长大,他太熟悉这语气了。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老沉?出什么事了?”顾云亭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我要找一个人。”沉知律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可能在搞直播。那种……不需要底线、来钱最快的地下直播。把你手里有的那些境外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云亭隐约知道发小最近养了个搞直播的擦边女主播,甚至还动用关系封过号。眼瞅着都快四十的人了,平日里像尊冷面佛,现在竟然为了找一个擦边女主播,大半夜地向他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链接?
“老沉,你——”顾云亭想要开口劝阻,但感受到那股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的压抑感,最终还是审时度势地闭了嘴,“行,你等我一分钟。还有什么需要兄弟帮忙的,你随时说话。”
“谢谢。”
挂断电话,很快,几个隐蔽的、服务器设在境外的地下暗网链接发了过来。
沉知律扔掉燃尽的烟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开。
那种圈子,想要来钱快,必然伴随着极致的不堪入目与猎奇的噱头。
搜索关键词。
【新】、【急用钱】、【大尺度】。
屏幕刷新。在一堆不堪入目的肉色封面里,沉知律的视线,突然死死钉在了一个处于角落的直播间上。
封面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廉价得有些可笑的红色情趣内衣,布料少得可怜。她跪在一张脏兮兮的、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上。
虽然戴着面具。虽然地下室的网络极差,画质模糊。
但沉知律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双即使戴着面具也藏不住的、泛着水光的剪水眸;还有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在他身下绽放过无数次的身体。
宁嘉。
沉知律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下一秒,又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直冲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着她在镜头前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看着她用那双曾经在《梵高全集》上流连忘返的、纤细白皙的手,颤抖着,拿起了一根白色的蜡烛。
打火机的声音在劣质的麦克风里被放大。
【刷一个火箭……滴蜡……有没有哪位哥哥……愿意……刷一个火箭给宁宁呀?】
她在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软糯的娃娃音被彻底撕碎,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哭腔。
“咔。”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深呼吸,手机被人捡了起来。
“找到这个ip。”
他把那台手机直接扔到了前排的中控台上。
男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咒骂。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彻底抽干后,如同一潭死水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