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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她重新打开直播,飞回泥沼(1 / 2)

22.

“当金丝雀选择飞回泥沼,空荡的鸟笼是对饲主最残忍的凌迟。”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装甲入户门弹开了。

沉知律推门而入。

屋里很黑。没有留灯。

要是放在以前,不管多晚,玄关处总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那个穿着宽大衬衫的女孩会赤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接过他的外套,软软地叫一声“沉先生”。

但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

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没有人气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沉知律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爸爸,姐姐呢?”

身后的沉安抱着那个破飞船,探出小脑袋,期待地看着屋内。

沉知律没有回答。

他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光明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却照不亮那份空旷。

沉知律大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

床铺整洁得像是没人睡过。被子迭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条方钻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一旁还放着那副她画的速写,以及那只俾睨众生的猫先生。

沉知律走过去,拿起那条项链。

金属的触感凉得刺骨。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在离开前,是如何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这里。

她留下了这条几十万的项链。

“该死……”

沉知律低骂一声,手指用力收紧,钻石的棱角刺痛了掌心。

他猛地拉开衣帽间的门。

那一排排按她尺码定制的高定礼服、真丝睡裙、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的当季新款风衣,全都挂在那里。

满满当当。

他近乎狼狈地大步跨出主卧,一把推开储物间厚重的木门。

死寂。

角落里,那一小块原本局促地安放着她旧行李箱的地方,空了。

那只廉价的帆布箱,那些边缘发黄的素描本,那些被他嫌弃过带着城中村霉味的过去……全都不见了。她把自己从这座云顶公馆里剥离得干干净净,就像生生拔掉一颗连着血肉的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留一丝残渣。

沉知律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踉跄了半步,退回客厅。

沉安抱着那架修好的乐高飞船,一脸无措地站在偌大的羊毛地毯中央。

她什么都没带走。

她只带走了“宁嘉”。

像是突然被某根尖锐的神经刺痛,沉知律猛地转过身,发疯一般大步冲向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独特气味。

房间一旁的画架上,静静地罩着一块白色的防尘布。

她的那些小把戏……

她的那些躲在画架后的小小偷窥……

沉知律走过去。那只在谈判桌上签过上亿合同也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悬在半空中,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一把扯下那块白布。

灰尘在落地灯的光晕里飞舞。画布上,是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深茜红,正以一种极其绝望、又充满极致爱欲的姿态,死死纠缠着那片深邃冰冷的普鲁士蓝。

那是她留给他的。是她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用大色块铺垫出的、那场没有退路的沉沦。

可是现在,颜料干涸了。画作停滞在一半。

她没有带走它。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沉知律心底那最后一丝荒谬的侥幸。

她连这幅承载着她真心的画都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击穿了他的心脏。懊悔像是有毒的藤蔓,瞬间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

在迪拜打不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要顾及那点可笑的上位者骄傲,没有立刻让张诚哪怕是把这扇门砸烂也要进去找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白告诉那个敏感、多疑、甚至自卑到骨子里的傻姑娘,去迪拜只是为了安安的比赛?为什么不告诉她,姜曼的出现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意外?

他太自负了。他傲慢地以为,只要砸下那三百万,只要在床笫间给她极致的欢愉和偏爱,这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就会感恩戴德地永远依附于他。

“宁嘉……”

这两个字从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真实的血腥味。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座冷冰冰的、再也没有那丝洋甘菊香气的巨大平层;看着满屋子的奢华和这幅被遗弃的半成品,那个不可一世的万恒总裁才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可事实是,当那扇笼门打开,当她绝望地发现这笼子里似乎只有施舍和欺骗时,她宁愿拖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头也不回地飞进狂风暴雨的黑夜。

在这场名为“救赎”的博弈里,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卡里躺着几辈子也花不完的数字。可剥去这层金钱的外壳,失去那个会在深夜红着脸吻他、会用深茜红色颜料画他的女孩……

他沉知律,其实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城市的彼端,那一间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排气扇在呼呼作响,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反臭味。

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就占去了一大半。

宁嘉跪坐在床上。

她面前架着那部旧手机,背后挂着一块几十块钱买来的粉色背景布,试图遮挡墙壁上斑驳的霉斑。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情趣内衣。

那是在楼下成人用品店买的,三十五块钱一套。布料粗糙,蕾丝边缘带着毛刺,扎得皮肤生疼。款式极其暴露,只有几根绳子勒在肉里,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这和沉知律送她的那些真丝、蕾丝、手工刺绣的高定内衣相比,简直就是垃圾。

“呕——”

宁嘉突然捂住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弯下腰,对着床边的塑料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动。这两天,这种恶心感越来越频繁,稍微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想吐。她捂着自己的胃,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大概是心情太压抑情绪太紧张导致的急性胃炎犯了。

“不能吐……不能吐……”

她拍着胸口,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今晚必须开播。

刘院长在icu里,每天icu的费用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她把之前租的房子退了,好说歹说要回来了押金,终于凑出来了刘院长的手术费,可是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她没有别的本事。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时间去打工。

她只有这具身体。

这具被沉知律开发过、调教过、变得敏感又丰盈的身体。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旁边那个白色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和那张嫣红的嘴唇。还有耳唇下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

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

“一定要赚钱……”

她在心里默念着,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服务器在国外的直播软件。

那个平台很乱。没有审核,没有底线。只要敢脱,只要敢玩,就有钱拿。

直播间开启。

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游客。

【这谁啊?新来的?】

【身材不错啊,真白。】

【戴什么面具?摘下来看看脸!】

弹幕开始滚动,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

宁嘉看着屏幕,感觉像是有无数双脏手在摸她。

“大家好……我是小狐狸……”

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为了不被认出来,她刻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声音挺骚啊。主播,表演个才艺?】

【刷个跑车能不能看下面?】

宁嘉咬着嘴唇。

“刷……刷一个火箭,可以……可以用道具的,哥哥们。”

她说出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割在她的喉咙上。

沉知律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杀了她吧?

那个有洁癖、有占有欲、把她当成私有物品的男人,如果知道她在这里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卖给这群网络乞丐,一定会觉得她脏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自己在泥潭里打滚。

云顶公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知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通的电话。他靠在书房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沿上,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张诚,宁嘉……我的意思是……宁嘉失踪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找出来……”

张诚的答复简单而迅速,似是隔着电话感受到自己多年跟随的老板此时此刻的心境一般。

挂断电话,他又极其机械地拨通了管家和沉安保姆的号码,让她们立刻来照顾沉安。现在的他,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将周围一切焚烧殆尽的活火山,这种危险的状态,绝不能让孩子看到。

不到二十分钟,张姨和保姆匆匆赶到。

张姨和保姆一起安顿好已经躺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小少爷,随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男主人。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运筹帷幄、挺拔如松的沉先生,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着,衬衫的领口凌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的空壳。

张姨的嘴唇动了动。她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紧。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

“沉先生。”

沉知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却异常清晰,“前几天,姜小姐来过。”

沉知律的脊背猛地一僵。

“姜小姐来拿小少爷的护照。她当着宁小姐的面说……”张姨闭了闭眼,狠下心将那些残忍的字眼和盘托出,“她说,您和她还有小少爷,是一家三口去迪拜亲子游。她还说……这种场合,不适合带不三不四的人,让宁小姐识趣点,别缠着您。”

轰——

沉知律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座沉寂的雪山轰然崩塌。

一家三口。亲子游。不三不四的人。

他终于明白,在他还在公司开会讨论去迪拜谈港口扩建的那个项目时,那个敏感、多疑、自卑到了尘埃里的傻姑娘,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究竟经受了怎样一场凌迟。

不是她不懂事。

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前妻,让她将宁嘉那颗刚刚向他敞开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沉先生。”

张姨看着他那几乎快要碎裂的侧影,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大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个干粗活的下人,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话,哪怕是冒犯了您,哪怕您今天就要把我辞退,我也得说。”

张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宁小姐……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她对我们这些下人客客气气,从来不摆架子。您对她是很好,给她买各种昂贵的衣服和首饰,可是沉先生,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心有肝的人。您不该……您真的不该只把她当成一个包养的物件一样藏着掖着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张姨那带着一丝颤音的控诉。

按照沉知律以往那雷厉风行、容不得半点僭越的脾气,此刻早该勃然大怒。

可是没有。

死寂持续了很久。

沉知律慢慢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