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恒资本的一号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在进行的是关于并购“东晟科技”的最后一次尽调汇报。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拿着百万年薪的高管和顶尖的法律顾问。每个人都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冷白的光。
沉知律坐在首位。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那种极其沉稳的铁灰色。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那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审视每一个数据漏洞。
相反,他在走神。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放在手边的百达翡丽腕表上。时针刚刚走过下午四点。
“沉总,关于东晟目前的债务结构,我们认为风险敞口主要集中在……”
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沉知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很快。那是一种极不耐烦的肢体语言,在过去五年的例会上从未出现过。
坐在他左下首的特助张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的异常。
以前的沉知律,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能在一个会议上坐五个小时纹丝不动。但最近半个月,这台仪器似乎生锈了,或者说,被某种病毒入侵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开始在下午五点准时离开公司,推掉所有的商务晚宴。甚至有一次,张诚在送文件进办公室时,看到那位一向冷若冰霜的老板,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嘴角挂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类似于满足的笑容……
“今天的会就到这吧。”
沉知律突然开口,打断了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发言。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他。
“沉总,还有两个关键条款没……”
“发我邮箱。”沉知律站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散会。”
他戴上手表,拿起手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精英。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沉知律松了一口气。
那种焦躁感并没有因为离开会议室而消失,反而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变得更加强烈。
他并不是急着回家。他是急着去确认那个“电子宠物”的状态。
这半个月来,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面对其他女人时依然是死水一潭,但在每晚那个固定的时刻,在那通语音电话接通的瞬间,只要听到那个软糯的声音叫一声“s先生”,他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复苏。
他好像上瘾了。
城中村,傍晚六点。
宁嘉刚从孤儿院回来。
她的牛仔裤脚上沾了一些黄泥,那是今天帮院长修葺花坛时弄的。
院长的健康情况愈发不好了,还有那摇摇欲坠的屋顶……宁嘉眉头紧锁,之前给出去的钱仿佛打水漂一样——孤儿院太老了,而修缮整个孤儿院,那不是几万块或者十几万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手里提着一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折青菜和几个馒头,有些步履沉重的上了楼梯,随后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家,而是一个充满了荒诞感的仓库。
原本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橙色盒子。
那是爱马仕的包装盒。
除此之外,还有印着香奈儿logo的纸袋,几套连吊牌都没拆的gucci当季新款连衣裙,以及几套价格不菲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这些东西随意地堆在墙角,大多数没有拆封,就这样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金钱味道。
这是s先生——或者说,沉知律送的。
自从加上微信后,除了打赏,他开始频繁地往这个地址寄东西——说起来也是荒谬,他问她要地址,她似乎也没多想就给了他,等到那些礼物开始源源不断送过来的时候,那种荒谬感愈发膨胀了。
起初是一瓶香水,后来是衣服,再后来就是这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奢侈品。
宁嘉看着那堆东西,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绕过那些昂贵的障碍物,把手里的馒头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桌子上。
如果是半个月前,她可能会惶恐地想要退回去。但现在,她学会了沉默。
那个男人根本不听她的拒绝。也许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就像是随手喂给流浪猫的一根火腿肠,他享受的是投喂的过程,至于猫喜不喜欢吃,那是猫的问题。
宁嘉叹了口气,走进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为了给孤儿院筹那笔修屋顶的尾款,她本来提前结束的直播,恢复到了凌晨两点。而下播后,还得应付那位精力旺盛的s先生的“语音读书会”。
吃饭,看一会儿书,又在手机上看了看朋友圈里曾经那些同学们如今的各种展览,宁嘉有些感慨的想,都是同龄人呢……
时间过得快,马上就要到直播的时间了,她起身去洗了个澡,正在涂乳液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律:在干什么?】
简洁,霸道,不需要任何铺垫。
宁嘉擦干手,回复道:【刚洗完澡,准备直播。】
【律:今晚穿那条红色的裙子。】
那是他前天寄过来的一条valentino的新款礼服,露背设计,剪裁极其大胆。
宁嘉看了一眼那个的盒子,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宁嘉:那条裙子……太贵了。直播间里人多眼杂,穿那个不合适。而且……也会被……盯着看。】
她撒了个谎。
她只是不想穿。
穿上那件衣服,她就不再是宁嘉,而是一个被包装精美的玩物。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律:随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的不悦。
宁嘉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穿衣服。
她选了一件自己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能露出锁骨和一点点乳沟。下面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百褶裙。
这就是她的工作服。廉价,露骨,符合那些直播间大哥的审美。
晚上十点,直播开始。
“大家晚上好呀,我是小宁……”
甜腻的娃娃音准时响起。宁嘉熟练地调整着补光灯的角度,让自己的皮肤看起来白得发光。
屏幕上弹幕滚动,礼物特效时不时炸开。
【大哥别睡了:宁宁今天这身带劲!这腿能玩一年!】
【寂寞烟圈:宁宁,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king:主播露个奶子。】
宁嘉对着镜头笑,笑得眉眼弯弯,一边说着骚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流水能不能凑够给孩子们买冬衣的钱。
沉知律坐在大平层的书房里,看着ipad里的画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他看着那个穿着几十块钱地摊货的女孩,对着屏幕里那些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屌丝笑得那么灿烂。她叫着“哥哥”,做着飞吻的动作,甚至为了感谢一个价值五百块的“跑车”,站起来转了个圈,露出裙底那若隐若现的蕾丝内裤。
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在沉知律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那是他的。
那个笑是他的,那具肉体是他的,那个声音也是他的。
凭什么要分给这些人看?
他明明给了她那么多钱,送了那么多衣服,甚至把自己那个除了工作从不示人的微信号都给了她。为什么她还要在直播间里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