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稍微放下一点心来,至少工作这边暂时有了个交代。接下来,我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思考如何面对家人,如何揭开那个足以颠覆他们世界的、惊天动地的秘密——他们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仅欠了债,还变成了一个女儿。
回家的形象很重要,我心想。从上到下的打扮,都不能显得太女人、太精致、太刻意,否则家人可能会在最初的震惊之上,迭加一层更深的怀疑和难以置信——一个十来天前还是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儿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从里到外都透着小资情调和女性风情的“女儿”?这转变快得违反常理,会加剧他们的心理抗拒,让他们更难接受。但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起身翻了翻那个简易衣柜。里面的衣服,经过这些天有意无意的添置和江云翼的“馈赠”,女人味的款式——裙子、蕾丝、雪纺、修身的衬衫——占了大多数,以前那些属于“梅羽”的宽大t恤和牛仔裤,早已被淘汰或压在了箱底。我决心,立刻出门去买一套看起来中性、能最大限度模糊性别特征、显得朴素随意的“回家套装”。
梅羽当即背起那个略显陈旧、却容量不小的男士黑色双肩电脑包——这是“梅羽”留下的少数几件实用物品之一,匆匆下了楼。她没有去常逛的、偏向时尚女性的商场,而是直奔一家开在街角、风格比较简洁、偏重休闲和中性风的精品女装店。在店里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下,我快速而目标明确地扫过衣架:一件宽松的、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的白灰色圆领薄款长袖针织衫,一条版型宽松、带着做旧感的复古水洗蓝直筒绑带牛仔裤,一双干净简单的白色厚底休闲运动鞋。我拿起它们,走进狭小的试衣间,脱下身上那件带着女性化荷叶边的上衣,换上这一身。
试衣间的镜子映出我的身影。我转了几圈,仔细审视。镜子里的女孩高挑清瘦,宽松的衣物巧妙地掩盖了胸脯的起伏和腰肢的纤细,长发被我随手拢起,扎成一个低低的、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脂粉未施,只有嘴唇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擦拭而显得有些苍白干燥。整体看起来,就像个打扮随意、清爽、带着点学生气的邻家女孩,没有特别突出女性特征,气质上偏向于干净的中性休闲风。只是……那件白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质地有些过于柔软通透,在试衣间顶灯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半朦胧地透出了里面穿着的白色无痕文胸的简洁轮廓和细细的肩带影子。
我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胸前。犹豫了片刻,但想到时间紧迫,再出去挑选更厚的、或者不透明的上衣会更麻烦,而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其实轮廓并不明显。我心道:“算了算了,懒得再折腾了,就这样吧。反正……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一切,外表掩饰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内里的事实。这若隐若现,或许……反而更真实?”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涌上来。
于是,我立即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回到试衣间,将换下来的那身颇具女性风情的行头——那条我很喜欢的、绣着淡雅青山远黛图案的新中式挂脖刺绣连衣裙,以及那双能完美拉长腿部线条的御姐风米色尖头细高跟鞋——仔细地迭好、卷起,塞进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男士黑色电脑包里,拉紧所有拉链,仿佛将“梅羽”的某一面,暂时封存起来。然后,我背上这个装着“秘密”和过往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径直打车直奔高铁站。
动车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个半小时的旅程,在无尽的忐忑、反复推演坦白说辞、以及恐惧结果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梅羽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电脑包,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车站,踏上故乡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街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带着不真实的虚浮感和沉重感。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却让我感到一阵阵恍惚和疏离。我紧张地爬上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打在我狂跳的心上。终于,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漆面有些斑驳的深红色防盗门前。心跳如密集的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手心里全是冰冷的粘腻汗水。
我做了几个深深的、试图平静的呼吸,但吸入的只有楼道里微尘的味道和自已急促的心跳声。终于,我抬起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在了冰凉的指纹识别区。
“嘀——”
一声熟悉的、短促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应声而开。这曾经代表归家温暖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道开启未知与风暴的咒语,让我心脏骤然紧缩。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嘎吱——”
客厅里,老式电视机正大声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空间。小朋友都还没放学,家里显得有些空荡。只有母亲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铺着旧棉垫的木质扶手椅上,似乎在择菜,又似乎只是呆坐着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一个陌生的、背着硕大黑色电脑包、穿着休闲、扎着低马尾的长发女孩,竟然用指纹打开门,自然而然地走进来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茫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搜寻,似乎在努力辨认这是谁家的孩子,是不是走错了门,或者……是不是送快递的?但送快递的怎么会有我们家指纹?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呼吸都为之停滞。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也没有任何久别归家应有的寒暄和笑容。那些属于“梅羽”的习惯和语气,此刻已经不合时宜,而我尚未找到“梅羽”回家的正确方式。
我径直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女性的轻柔姿态。幸好,年轻女孩看起来总是没什么攻击性的,否则这样沉默地突然靠近,恐怕真的会吓到人。我在母亲身边停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我显得更加低微和柔弱。我伸出双手,轻轻抓住椅子冰凉的木质扶手,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粗糙的纹理。我微微仰起脸,看向母亲那双写满了困惑、警惕和探寻的眼睛。我的目光与她相接,我能看到她眼底映出的、我这个陌生女孩的倒影。
我用尽量平稳、但终究掩不住一丝细微颤抖和沙哑的声音,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地说道:
“妈……我是梅羽。”
母亲愣住了,眼神里的困惑更浓,甚至闪过一丝“这孩子在胡说什么”的荒诞感。她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再联想到刚才电话里那个自称是“梅羽女朋友”的年轻女声,心里下意识地以为:哦,这就是刚才打电话那个女孩子吧?梅羽的女朋友?她怎么自己过来了?还长得……这么清秀,这么年轻……跟我家那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傻小子?这……不可能啊……怎么看都不搭……一时间,巨大的信息落差让她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挤出一句干涩的:“哦……你、你好。”
语气生疏而客气,带着对待陌生访客的隔阂。
我看着母亲眼中的陌生和疏离,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闭上眼睛,扁了扁嘴,像是要积蓄起体内最后所有的勇气,然后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灵魂都一同呼出。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破釜沉舟、不容退缩的决绝。我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如同在宣读某个重要的、却残酷的判决,说道:
“妈,我是梅羽。我是你儿子,梅羽。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变成女人了。从男人,变成女人了。真的。”
母亲脸上的表情,在我说出“儿子”和“变成女人”这几个字的瞬间,彻底凝固了。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她眼睛瞪得极大,眼角的皱纹都似乎被撑平了,嘴巴维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难以置信的骇然。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最不可能、最疯狂的天方夜谭,超出了她一生所有认知和想象的边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久到客厅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刺耳而突兀。
半响,她才像是终于从剧烈的冲击中找回了一点点破碎的神智,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皱着眉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试图理解、却又根本无法理解的剧烈挣扎,语气迟疑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翼翼的口吻,仿佛怕刺激到一个疯子,吐出三个字:
“你……疯了啊?”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太离奇了。”
梅羽早有预料,她语速加快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吐字,试图用逻辑和事实构建证据,“你看,我刚才是不是直接用指纹开了锁进来的?这个最新的指纹锁,除了我自己和你,还有爸,还有谁能录入指纹开门?”
这是第一个无法辩驳的物理证据。
接着,我迅速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但还是飞快地解锁,点开几个最常用、也最具个人属性的app——微信、支某宝、甚至手机银行。我依次登录进去,将屏幕上显示的、属于“梅羽”(梅羽)的微信头像和昵称、朋友圈内容、支某宝的实名认证信息和账单记录、手机银行的账户姓名和尾号……一一展示给母亲看,几乎要贴到她的眼前。那些名字、那些只有本人知道的交易细节、那些无法伪造的账户信息,冰冷而确凿地、沉默地呈现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幽光。
母亲的眼神从最初的完全不信、觉得我疯了,逐渐变成了惊疑不定、动摇和巨大的困惑。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眯起有些老花的眼睛,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审视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眉头越皱越紧,仿佛要从那些数字和文字里,找出伪造的破绽。
我知道,光有这些冰冷的电子证据还不够。我需要更温暖的、更私密的、属于“梅羽”和这个家庭之间的记忆纽带。她趁热打铁,开始用这具身体发出的、轻柔的女声,说起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从“梅羽”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的各种事情:
“妈,我五岁那年,在奶奶家门口的水泥坡上骑小三轮车,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缝了四针,疤现在还在右边发际线这里,你看……”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撩开额发,但头发扎着,我转而用手指虚指了一下位置。
“我小时候最喜欢偷吃你藏在冰箱最上面那格、用蓝色饭盒装着的卤鸡翅膀,每次偷吃完还假装把饭盒摆回原样,其实油都抹到边上了。”
“初二那年,我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被爸从网吧揪回来,用皮带抽,打烂了一条皮带,我屁股上肿了好几天,你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
“大舅总是叫我‘毛猴子’,因为我小时候好动;小姨最疼我,每次来都悄悄塞给我零花钱;外婆做的霉豆腐,只有我最爱吃,你说我口味怪……”
我一件件,一桩桩,平静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感和细节,娓娓道来。那些尘封的、带着家庭独特气味和温情的记忆碎片,如同最精准的钥匙,又像涓涓细流,开始一点点、持续地冲刷、浸润、撬动母亲那坚固如磐石的认知壁垒和世界观。
随着我叙述的深入,母亲脸上的怀疑、抗拒和“这不可能”的坚固神色,如同遭遇炽热阳光的冰雪,开始慢慢消融、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铺天盖地的震惊、茫然、骇然,以及一种逐渐被迫接受的、巨大的眩晕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当我说到某件极其私密、绝无可能被任何外人知晓、甚至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在场时发生的童年糗事时(具体是什么,或许是我某次尿床后的窘迫,或许是她给我洗澡时的某个玩笑),母亲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瞳孔紧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这下,母亲终于相信了——不是理智上的相信,而是情感和记忆层面的、被迫的、震撼的接受。眼前这个漂亮得有些陌生、声音轻柔、身形纤细的女孩,身体里承载的,竟然真的是她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的全部记忆、情感和灵魂!
她慢慢地、有些踉跄地、仿佛双腿无法支撑身体重量般站起身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绕着我,缓缓地走了一圈,脚步虚浮。然后,她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到了我面前,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如同在打量一件从天而降的、既熟悉又骇人的奇珍异宝般的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贪婪又恐惧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
她的目光扫过我光洁饱满的额头,那里曾经有男孩淘气留下的伤疤?扫过挺翘秀气的鼻梁,取代了原来有些粗犷的线条?扫过柔软、色泽健康的嘴唇,不再有胡茬的青影?扫过纤细优美的脖颈,喉结消失了?扫过单薄却已然有了微妙起伏弧度的肩线和胸口……再往下,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一切,从外形到细节,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了!属于“梅羽”的所有男性特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姣好的女性躯体。
然而,在那双此刻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眸里,在那说话时不自觉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里,在那因为回忆往事而流露出的、带着愧疚和孺慕的复杂眼神里……母亲又奇异地、痛苦地找到了一丝丝,属于她记忆里那个孩子的、模糊却又鲜明的影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客厅电视里的喧嚣成为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母亲那逐渐变得湿润、泛红、充满了惊涛骇浪、崩塌与重建、痛苦与接纳、茫然与探寻的复杂眼神,以及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和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的手,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母亲的世界,如何在几分钟内,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毁灭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