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又继续埋头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嘴上问:“你大学毕业了没?”
“刚毕业。”
“跑来跟我谈生意?”他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他的话,他的目光,都令周淇不适。
但没钱的生活,令人更不适。她调动起脸部的娇憨假笑:“也许林先生先听完我的想法,再拒绝我也可以。”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说近年国内家电行业升级,变频空调、滚筒洗衣机、三门冰箱等高附加值产品成为市场主流,所以老式显像管电视、普通功能的冰箱洗衣机当然会滞销。
林先生冷笑:“你来给我上课?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当然知道。可不就是因为自己决策失误,才导致滞销。
周淇说:“旧式家电在零售市场滞销,但其他渠道未必就不行。”她说,现在小旅馆、招待所、员工宿舍、学生公寓都需要大批量采购普通家电,他们对价格敏感,对质量有点要求,但对品牌要求不高,正好适合林氏的产品定位。而她手头正好有资源和渠道。
“你?”林先生又忍不住笑,“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手上握着我需要的客户资源?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周淇不知道他对女学生的偏见从何而来。短短几分钟,他两次用女学生来称呼她。
周淇这人有脾气,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往里收。她忍着厌恶,一脸假笑:“林先生刚创业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当时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太相信你。我想对方当时的心情,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吧。”她瞥一眼桌上,“咖啡我就不喝了,先告辞。”
往外走出两步,三步——
林先生喊住她,“等一下——”
赌对了。
林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淇。”
周淇还真是个赌徒,这边刚跟林先生谈妥,那边开始联系三圆村及周边的人脉资源。
她想起潮州佬提过他表弟在开小旅馆,张大姐说过她老家有人搞高级员工宿舍,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家里做租房生意的。另外,她还拿着广交会上搜集的三十多张外国采购商名片,逐一联系,其中十家采购商对中低端家电想了解一下。这么逐一联系下来,有明确采购意向的还不少。
一开始还偶尔替昌叔看店,后来就只剩周末,最近彻底没了时间。那天她深夜回来,私人诊所和成人用品店外亮着灯,大排档仍热气腾腾,满地啤酒瓶和碎片,啤酒妹疲累地弯腰去捡。周淇穿过湿漉漉的路面,烧烤味与霉味、垃圾臭味萦绕的窄巷,来到潮州佬那家粉面店。
一抬头,昌叔也在,跟他同桌的居然是关韦。
第4章【-4】你演什么像什么
尽管住得近,但周淇好些天没见这人,他现在脱下那一身行头,也只穿件深色t恤,见她进来,冲她微笑。虽跟文狄同龄,但他看起来娇生惯养长大,仍颇有少年气。
周淇在他们那桌坐下,扬手要一碗牛腩粉。河粉,多一勺骨汤,加量厚切腩肉,记得放咸酸萝卜。转头问:“你们怎么这样好兴致吃夜宵?”昌叔笑:“关韦想在大陆搞点小生意,问我意见。”周淇有点饿了,用筷子夹起小碗里的花生粒,随口问,什么生意。
关韦说:“看中了内地的家电市场。”昌叔想起周淇在跟林先生做事,问她要不要推荐,周淇想起林先生嘴脸,连连摆手,“我那个老板不靠谱。我只想赚个快钱,一点不看好他。”
关韦问:“我已找人牵好线,打算周末去参观工厂。说起来,周小姐,我正好需要一个女伴……”周淇马上黑脸:“我不是周小姐,也不当花瓶。”
“不是花瓶。如果合作方知道我有个熟悉内地情况的女友,自然不敢乱来。”
“你找个男性朋友也一样吧?”
“比如昌叔?”
昌叔立即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最烦那种地方了。我还要看店。而且还是你看起来合适,懂业务,会英语,又帮那个什么林老板做事——”
“所以我现在没空。”
“只要一天。我会付酬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我参观些工厂,去个饭局,让这些人知道我有个内地女伴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用做。”
周淇知道好些来内地投资的港人,听信传闻,说什么在内地一切都要靠关系。连最基本的设备设施、货源渠道都还没有,一来就到处找政府关系。她本想拒绝,但细想想,去参观一下其他厂,考察下行业,也是好事。
见周淇不出声,关韦试探地问:“一万,够吗?”
昌叔正在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周淇赶紧给他递纸巾,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想法。周淇说,那好吧,你选定时间通知我。关韦说,没问题。昌叔跟关韦早已吃完,也没别的事干,前者说自己留下来帮潮州佬,关韦便先告辞。
他前脚刚走,周淇便问昌叔:“他什么来头?”
“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他在香港家里有钱,但后来发生什么事,家道中落,他一个人跑来广州重新开始。”
“就这些?”
“嘿,这些还不够?那也是凭借辉煌投资这条线才查到一点,但是他父母叫什么,经营什么企业,因什么破败,一概不知。这小子嘴巴也密,从来套不出半点话。”又想了想,“对了,他上次拿走了个铁皮箱跟几本书。”就是不提文狄名字。
周淇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牛腩,睫毛低垂,半天才说道:“他上次问起文狄……”
昌叔知道周淇又想起文狄,赶紧岔开话题:“三圆村谁不知道文狄?他也是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么号人,所以好奇吧。不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周淇捏着竹筷,筷子尖戳中炖得酥烂的萝卜块,汤汁溅上右手手腕。她抽纸巾,默默擦掉。圆桌上筷子筒旁,一只绿头苍蝇俯着,一动不动。她忽然笑笑,一扬声:“潮州佬,你要好好地搞卫生啦。”
潮州佬从后厨探出头:“什么?”
“有苍蝇啊!”
“开风扇赶走它啦。”
周淇起身,啪地打开头顶吊扇。老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着,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半褪的浅肉色疤痕,那是小时候父母亲吵架扔东西时,不慎砸中她留下的纪念。绿头苍蝇幽幽飞走。她又重新落座,抬头对昌叔笑一笑:“过去的事,我全忘光了。”
即使明知道是谎言,她也要再骗自己一次。
晚上,潮州佬的店关了门,周淇吃饱了,又钻进村子深处,找一家电脑手机维修店。明明不见日光,塑料招牌仍是褪了色,“亮亮维修”四字看上去也没那么明亮。周淇一进门,见k仔坐在柜台后,桌上摊着拆到一半的旧iphone,螺丝钉排成他才看得懂的形状。
k仔头也不抬:“冰箱里有可乐雪碧,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