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树多可怜哪。”
她听到有少年笑着说话,非常警觉,回头去看。见到一个男孩儿,比她大几岁,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
那是她第一次听文狄说话。
她认得这个住在楼上的少年。她听人说,文狄他爸爸在香港坐牢,他妈妈随即抛下这家失了踪,男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妈妈还说,以前附近的孩子也追着文狄笑,起哄,作弄他。但后来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都高,人漂亮,成绩又极好,又会讨老师喜欢,再没有人说他不是了。
小周淇盯着栏杆上晃荡的长腿,开口:“我记得你。”
文狄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双手,走近了:“你当然记得我。这附近没有人不记得我。”他说话时,眉眼间有股子自信:“以后我长大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我名字,记住我这个人。”
很拽。可周淇并不觉得他讨厌。
文狄也知道她的身世。在这种居民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另外一个人的身世。他似乎对这个跟自己身世相近的小女孩子,格外关照。念完书打完球后,他偶尔得闲,会跟她讲讲话。
他说,任何情况下都要笑。越是弱小的人,越要多笑,笑得越真诚越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尤其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你只要天真地笑,这个世界就会给你糖果。”
小周淇执拗:“我不要糖。牙齿会坏。”
文狄笑:“那就要钱。钱是好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是啊,钱是好东西。
周淇一睁眼,日光映在眼皮上,就想起钱来。文狄留下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十几万。她该上班了。
人对着生锈的镜子刷牙,一墙之隔,那对情侣又吵起架来,女的尖叫着男方出轨。周淇吐出水,用力拍墙,对那头扬声:“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出轨你就甩了他呀!还留到清明拜山吗?”隔壁原本正咚咚咚扔东西,这下停了。
周淇换了衣服就出门。路边炒粉档早已营业,档主张大姐跟周淇打了个招呼,说给她留了份炒粉。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周淇说,我不怕。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再细看,当然不是。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周淇教完恒恒英语,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说,谢谢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厅,跟城中村比起来,是另一个世界。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呢?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她一样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争不停。
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越说越具体。周淇走了神,想起报纸上看到,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另一方面,传统家电面临滞销。书房里,林先生高声说:“参加展会也没用!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林先生挂电话后,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房间里渐渐传出夫妻二人争吵声,夹杂着砸东西声响,林太太哭声。屋内其他佣人像融化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恒恒握牢圆珠笔,脸容平静,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过纸背。周淇低头,发觉他后颈上都是汗。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替他擦汗。恒恒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周淇手背。他开口说话,声音带些哭腔:“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淇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汗,掷下纸巾,圈过他脑袋。“长大后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你会离开我吗?”
她张嘴,撒另一个谎:“当然不会。”
“真的吗?”
斩钉截铁:“真的。”
铁会生锈,泡沫会破,谎言也会被揭。她很快离开恒恒,只因林太太将她辞退。林太太觉得,林先生看周淇的时间太长,太多。
周淇站在那个富贵艳俗的客厅里,看一眼恒恒紧闭的书房门。林太太说:“我喜欢你,但你结婚后就懂了。”周淇不打算懂这些,她只是不说话。林太太以为她对钱不满意,有些心软,又增加了五百块。
周淇从来不跟钱作对,拿钱,走人。房门里传来恒恒的哭喊声。周淇进电梯,将头垂得很低,不愿让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再想起恒恒时,是她为债务发愁的时候。
大半年前,周淇在三圆村口,慢慢想起林先生公司的情况。她记得,林氏电器厂,主要生产传统电风扇、电水壶、电热毯、小型电暖器等,随着国内家电升级转型,他这种做传统家电的利润急剧下降。
周淇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来到林先生公司,对前台煞有介事:“林太太有东西要给他,非常急。”还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前台打完电话不久,秘书出来了,问是什么东西,说可以替她转交。
周淇说:“非常重要,林太太叮嘱我亲自给。是恒恒的东西。”
凭借恒恒的名字,二十分钟后,周淇见到了开完会的林先生。林先生不记得她。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林先生你好。我想来跟你谈生意。我想我有办法替你解决货物滞销的问题。”
林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笑了起来。是瞧不上,认为其可笑的那种笑。他扬手,让人端杯咖啡过来,转头对周淇道:“你喝完咖啡就走吧。”说着,转身要进办公室。
周淇紧跟上去,“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林先生看也没看她,只顾点桌面鼠标,看电脑屏幕弹出来的信息。他在桌前坐下,回了两句话,一抬头,见周淇仍站在那儿,而秘书正端着咖啡进来。林先生指了指会客茶几,说放上面吧。秘书放好咖啡,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