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苾儿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
她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舒服。叔叔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第二天醒来,叔叔已经走了。床铺旁边空空的,被褥凉凉的,好像昨晚只是一场梦。
苾儿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她摸了摸自己的身子,那里还有些酸酸胀胀的感觉,提醒她昨晚不是梦。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
那个人坐在廊下,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低着头,侧脸冷峻而美艳,像一尊玉雕。
苾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娘?还是爹?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她只知道,这个人不想认她。
可她忍不住想靠近他。
那是她的亲人。这世上,除了叔叔和周妈妈,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要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也愿意抱抱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早……早啊。”
殷夜歌没抬头,也没理她。
苾儿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是本诗集,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她看不懂。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殷夜歌翻了一页,还是没理她。
苾儿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找了个石墩坐下,托着腮,看着他。
殷夜歌的眉头皱了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团小火苗,烫得他有些不自在。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苾儿被那目光吓了一跳,可她还是笑着:“看你呀。”
殷夜歌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苾儿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殷夜歌的手指顿了顿。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苾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认真,“叔叔说,我长得像你,是真的吗?”
殷夜歌没理她。
苾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你为什么不理我?”
殷夜歌终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
“你很烦。”
苾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呀。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话。”
殷夜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随你。”
苾儿在他身边蹲了许久,说了许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周妈妈做的饭有多好吃,说叔叔带她去放风筝,说她养的兔子死了她哭了好久。殷夜歌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偶尔翻一页书。
可苾儿不在乎,她只是想说话,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也许听多了,他就会理她了。
那天之后,苾儿每天都去找殷夜歌。
她给他送自己做的点心。殷夜歌看了一眼,没动。她给他送泡好的茶。殷夜歌喝了一口,放下。她给他讲外面的新鲜事,讲她听来的笑话。殷夜歌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苾儿不气馁,她是个乐观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周妈妈说,她刚被抱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哭都没力气哭,可后来长大了,就变成了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再难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觉得殷夜歌也是这样,他只是需要时间。时间久了,他就会看见她,就会知道她有多乖,就会愿意认她了。
有一天,苾儿看见殷夜歌在院子里赏花。
那是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迭迭,像一团粉色的云。殷夜歌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苾儿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会绣花。周妈妈教她的,绣得还不错。她可以绣一个荷包给他,绣上海棠花的样子。他喜欢花,一定会喜欢的。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绣那个荷包。
白天她去找殷夜歌说话,晚上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她的手被扎了好几次,指腹上全是细细的针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把那个荷包绣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绣完的那天,她捧着荷包,看了又看,心里欢喜得很。
那荷包是用月白色的绸缎做的,正面绣着一枝海棠,粉色的花瓣,嫩绿的叶子,栩栩如生。反面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把这荷包揣在怀里,兴冲冲地去找殷夜歌。
殷夜歌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苾儿推门进去,走到他面前。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殷夜歌没抬头,继续写字。
苾儿把荷包从怀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绣的。绣了一个月呢。你看,这是海棠花,你喜欢的那种。反面绣了‘平安’两个字,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殷夜歌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荷包。那荷包绣得很精致,针脚细密,花瓣的颜色也配得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的目光从荷包移到她脸上。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那期待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破屋里,她刚出生时的啼哭。想起楚潇然抱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想起那句“扔去喂狗”是他亲口说的。他想起这些年的恨,想起那些屈辱的夜晚,想起那个人。
他伸手,接过荷包。
苾儿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弯起来,正要说话——
殷夜歌手一扬,把荷包扔在地上。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扔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荷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沾了灰。
苾儿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荷包。那是她绣了一个月的荷包,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她捧着看了又看、舍不得弄脏一点的荷包。她想着他收到的时候,也许会对她笑一笑,也许会对她说一句“谢谢”,也许会多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它扔了。
苾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滚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