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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你想见你娘吗?(1 / 2)

楚潇然是在第七日回去接那孩子的。

彼时殷夜歌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动了。他对那日的事只字不提,不问孩子,不问去处,仿佛那九十个月的孕事只是一场梦。楚潇然也不提,只是日日守着他,熬药送饭,陪他说话。

第七日傍晚,楚潇然说要出去一趟。殷夜歌没问去哪儿,只是点点头,继续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楚潇然去了那户人家。

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了他,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公子来了!”

楚潇然点点头:“孩子呢?”

“在屋里睡着呢。”妇人引他进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孩子可乖了,不哭不闹,吃了睡睡了吃,比我家那个小时候好带多了。就是夜里总要醒一回,抱着哄一哄就又睡了……”

楚潇然走到炕边,低头看那孩子。

七日不见,她长大了些,脸上的褶皱都长开了,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脸。眉毛淡淡的,细细的两道,嘴巴小小的,红红的,睡着了还时不时咂一下,可爱极了。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那触感软得不像话,像最嫩的豆腐,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

“苾儿。”他低声唤她。

孩子像是听见了,小手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楚潇然把她抱起来,裹好襁褓,对妇人道了谢,留下银子,转身离去。

他没有直接回殷夜歌那里,而是去了另一处宅子。那是他早年置下的一处产业,不大,但清静,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他把孩子安顿在那里,又雇了一个可靠的奶娘。

奶娘姓周,四十来岁,自己的孩子夭折了,正想找点事做。她见那孩子生得白净可爱,又是孤零零的没人管,心疼得不行,当下就应下了。

“公子放心,我一定把她当亲生的养。”

楚潇然点点头。他看着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她叫殷苾。”

楚潇然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从那以后,他便过起了两头跑的日子。

白日里,他在殷夜歌那边守着,陪他说话,看他写字,听他偶尔冒出的一句半句冷言冷语。夜里或者得空了,他便悄悄来这边,看看苾儿,抱抱苾儿,听周氏絮叨她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尿了几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苾儿满月那天,楚潇然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那眼睛的形状,那眼神里的韵味,活脱脱就是殷夜歌的模样。

他心里又酸又软。

“你长得真像你娘。”他低声说,“可他不知道你。他以为我把你扔了。”

苾儿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

楚潇然笑了笑,把她举高了些。

“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去见他。”他说,“那时候他气也该消了,看见你这样可爱,一定舍不得赶你走。”

苾儿咿呀着,小脚蹬了蹬。

楚潇然把她放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百天的时候,苾儿会笑了。

周氏抱着她,逗她玩,她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楚潇然去看她,她一见他就笑,小手小脚乱挥,像是认得他似的。

楚潇然把她抱过来,她就往他怀里拱,小脸蹭着他的衣裳,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娇。

周氏在一旁笑:“这孩子跟公子亲呢。”

楚潇然低头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殷夜歌小时候。他第一次见殷夜歌,是在一个春日,他跟着父亲去殷家做客。那时候殷夜歌才十岁,站在桃花树下,冷着一张小脸,谁也不理。可他的眼睛那么好看,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

他看了他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如今,这个孩子也有那样一双眼睛。

“苾儿。”他低声唤她,“快快长大。长大了,我带你去见你娘。”

周岁的时候,苾儿会走路了。

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周氏跟在后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她却咯咯笑着,觉得好玩极了。

楚潇然去看她,她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喊:“爹爹!”

楚潇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爹爹!”苾儿又喊了一声,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笑,“爹爹抱!”

周氏在一旁解释:“这孩子,见谁都叫爹。上回卖糖葫芦的来,她也追着人家喊爹。”

楚潇然笑了,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他蹲下来,把苾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苾儿,”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是你爹。”

苾儿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楚潇然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你爹娘有事,把你托付给我照看。你可以把我当成爹爹,但我不是你亲爹。”

苾儿的眼睛眨了眨。

“亲爹?”

“嗯。”楚潇然点点头,“你亲爹……是个很好看的人。你长大了,就会见到他。”

苾儿听不懂,但她记住了“好看”这两个字。她搂着楚潇然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好看!”

楚潇然失笑。

从那以后,苾儿便叫他“叔叔”,偶尔也叫“爹爹”,叫了又捂嘴笑,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楚潇然由着她,不管叫什么都应着。

七岁那年,苾儿开始问问题了。

“叔叔,我爹娘去哪儿了?”

楚潇然正在给她扎小辫,手顿了顿。

“他们有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比我还重要吗?”

楚潇然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她还太小,不知道“爹娘不在身边”意味着什么。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挠了一下。

“也重要,”他说,“但他们很想你。”

苾儿眨眨眼:“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楚潇然把小辫扎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等你再长大一点。”

十岁那年,苾儿又问了一次。

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知道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爹娘陪着,只有她,身边只有周妈妈和偶尔来的叔叔。

“叔叔,”她坐在楚潇然膝头,小手玩着他的衣带,“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潇然心里一紧。

“怎么会?”

“那她怎么不来看我?”苾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小胖的娘天天来接他放学,二丫的娘给她做好吃的,就我没有。”

楚潇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她抱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苾儿,”他说,“你娘不是不要你。她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很难的事。”

“什么事?”

“等你能听懂了,我再告诉你。”

苾儿撅起嘴:“又是等长大。每次都说等长大。”

楚潇然笑了,低头看她。

“那你想不想听个秘密?”

苾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秘密?”

“你长得很好看。”楚潇然说,“因为你娘长得很好看。”

苾儿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那我爹呢?”苾儿想了想,又问,“他也长的好看吗?”

楚潇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际上,她爹和她娘可以算作一个人。

于是他说,“都好看。”

十三岁那年,苾儿开始怀疑一件事。

她怀疑楚潇然就是她亲爹。

那天她在周氏的箱子里翻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楚”字。她把玩着那块玉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叔叔姓楚,她姓殷,可如果叔叔就是她亲爹,她为什么不姓楚呢?

她跑去问周氏。

周氏正择菜呢,听见这问题,愣了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瞎琢磨什么呢?”

“那为什么叔叔对我这么好?”

周氏哭笑不得:“对你好就是亲爹?那我对你还好呢,我是你亲娘吗?”

苾儿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周妈妈是周妈妈,不是娘。”

“那不就行了。”周氏择着菜,随口说,“你叔叔说了,你爹娘有事,托他照顾你。他就是替你爹娘尽尽心。”

苾儿歪着头,想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