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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愿你一生都有人爱(2 / 2)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把剩下的半句话吞回肚子里。他其实想说的是,我怕我看见它,会心软。会想起那个人,会想起那些我以为很美好、其实是笑话的日子。

可他没有说。

楚潇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灰一样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殷夜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梅花树下,抬头看着枝头的花,阳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如今那幅画碎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他转身冲出门去。

殷夜歌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闭上眼睛,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对抗那阵疼痛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潇然带着一个老妇人回来了。那老妇人满脸褶子,手上满是老茧,看模样就知道是接生的老手。

她看见殷夜歌,愣了一下。

“男人?”

楚潇然没解释。他只是说:“孩子快生了,您帮帮忙。”

老妇人看了看殷夜歌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再多问。她蹲下来,掀开殷夜歌的衣袍,看了看下面的情况,脸色变了变。

“开了三指了。”她说,“还要等。”

殷夜歌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几个时辰,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时辰。

疼。疼得他想死。疼得他把嘴唇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疼得他把稻草攥得稀烂,指甲里嵌满了草屑。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楚潇然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被他攥得发白,可他恍若不觉。

老妇人时不时来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开了五指”“开了七指”“快了快了”。

终于,老妇人说:“可以了。”

那之后的记忆,殷夜歌有些模糊。他只记得疼,铺天盖地的疼,疼得他快要死过去。他听见老妇人的声音在喊“用力”,他便用力。用力,再用力,拼了命地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啼哭。

很细,很弱,像小猫叫。

老妇人把孩子抱起来,用破布擦了擦,递到楚潇然手里。

“是个闺女。”她说。

殷夜歌躺在那里,浑身像被碾过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听见那声啼哭,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看一眼。

就一眼。

可他不能。他想起自己对楚潇然说的话——“扔去喂狗”。那是他的决定,是他对那个人的恨。他不能心软,不能。

楚潇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眼睛还没睁开。可她已经不哭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睡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殷夜歌。殷夜歌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痂。他没有看这边,一眼都没有。

楚潇然抱着孩子,走出门去。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他站在破屋门口,看着那片晚霞,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殷夜歌恨。恨到骨子里,恨到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可他也知道,殷夜歌不是真的想扔。

他看着殷夜歌遇见厉凛,爱上厉凛,怀了厉凛的孩子。他看着他从冷月变成春水,又从春水变成寒冰。

他心疼,可他不说。

如今,他抱着这个孩子。这是殷夜歌的孩子,是殷夜歌身上掉下来的肉。虽然也是厉凛的,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殷夜歌。

“我不会扔你的。”他低声对怀里的孩子说,“你是他的。我不会扔。”

楚潇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小东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楚潇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庆幸。

“你叫什么呢?”他低声问那孩子,“你娘姓殷,你爹姓厉……可你不该姓厉。”

他想了想。

“你叫殷苾,好不好?”他说,“苾,香也。愿你这一生,都有人疼,都有人爱,都有人把你当宝贝。”

他低下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会把你养大。”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去见你娘。”

他抱着孩子,在巷子里走了很久。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清清地照着那些破屋烂瓦。他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人家,敲开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和善。

“这位公子,有什么事?”

楚潇然把孩子递给她。

“请帮我养几天。”他说,“要多少钱都行。”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可爱得很。她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这是……”

“朋友的。”楚潇然说,“他身子不好,养不了。过些日子我来接。”

妇人点点头,没多问。她把孩子抱进屋,放在炕上,盖好被子。楚潇然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叫什么?”妇人问。

楚潇然愣了一下。

“叫苾。”他说,“殷苾。”

妇人念了两遍,点点头:“好名字。”

楚潇然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离去。

他回到破屋时,殷夜歌已经睡着了。老妇人坐在一边,见他回来,站起身来。

“大人没事。”她说,“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这几天别让他动,好好养着。”

楚潇然点点头,给了她一些碎银子。老妇人接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潇然在殷夜歌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夜歌。”他低声说,“孩子我给你养着,你放心。”

殷夜歌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楚潇然俯下身去听,听见他说的是——

“厉凛……我恨你……”

楚潇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殷夜歌,看着他那张即使在梦里也满是痛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夜渐渐深了。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楚潇然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