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郎点头,记在心里。
他打小就没有名字,村里登记户籍,按次序将他的名字记为周小五。
周小五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挺好听的,但到底不能算作大名。
曾经也起过改名字的心思,但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个人改名字,不知道怎么改,而且他也不会取名,便一直如此了,到如今四五十岁,还没有个正经大名。
晚上回到家,周夫郎和家里人说了想要改名字的事。
大家都表示支持,并说早就该改个好名字了。
“阿嫂打算改成什么名字?”裴乐问道。
“周远昭。”
这是周夫郎想了很久的名字,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想,若是有朝一日能自己给自己起名,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想过很多,今天下午决定是“周远昭”。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没有人嘲笑他,都说这名字好,好听寓意也好。
“还好写。”石头说,“我们课室有一个人叫作蒯繁懿,他每回写自己名字就得半天,上回考试写不完都急哭了。”
这话叫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周远昭也笑起来。
秋雨打湿了枝丫,叶子顺着雨水往下坠落,掉进枯叶的怀里。
周遭全是枯叶,任何人经过这里只需要一眼,就知道这是荒废已久的院落。
但这院落并不差,甚至颇为奢豪,里里外外皆是青砖砌成,就连地面也铺着青石板,走廊栏杆雕刻精致,只可惜已被灰尘覆盖。
这是前任同知,何光的宅子。
一年多前,何光被和仁郡爷缉拿,押往京城。
约摸两个月后,官府才接到刑部公文。
何光已死,何家其余人,或斩首或流放,小孩皆以奴籍发卖。
财产全部充公,包括这座宅子。
官府将宅子挂牌,却因为是凶宅,当年几名何家人在里面上吊自杀,以至于无人购买。
院内秋雨凄凄,院外可热闹得很。
一队人马迎着细雨,敲锣打鼓地往某个方向去,一些无事做的小孩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口中喊着“喜报喜报”。
“是不是送喜的来了。”曹小雀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外看了一眼。
朱红英也跟着往外瞧,她老了,还没有听见声音。
裴厚道:“我出去看看。”
朱红英和裴厚两个人,是在一年前搬过来的。
裴乐心里记挂爹娘,而且换了新宅子有地方住了,写了好几封信,又亲自回村劝了一番,两人才来了府城。
不止他们,老三裴叔良一家也来了。
不过裴叔良一家另外租了个小院子,并不住在一起。
裴厚走到院子门口,也听见了锣鼓声,他打开门,往外瞧去。
还没有到学龄的板子站在他腿边,跟着往外瞧:“太爷爷,喜报是给程爷爷送的吗。”
程立是裴乐的未婚夫,他管裴乐叫小阿爷,那么程立就是“爷爷”辈的。
裴厚心里希望是给程立送的。
当年他们给两人定亲,收留程立,只希望程立能考中秀才,可没想到程立这人那么成器,能中案首。
若是中了案首却不中举人,焉能不叫人失望?
但据说举人的成绩还要三天才能出来,今日的喜报,应该不是往他们家送的。
裴厚这般想着,见板子的鞋湿了,准备关门,却听见锣鼓声越来越大,官兵已经出现在了街口。
“太爷爷,就是给咱们家送的。”板子兴奋地拍着手。
裴厚怕他惊扰官兵,正要捂他的嘴,却见官兵真的往自家来了。
“这里可是程立程案首家?”锣鼓声暂停,为首的官差面上带笑。
裴厚点头:“正是正是,几位差爷是……?”
官差脸上笑容更加明显:“老太爷好,我们是来为程解元报喜的。”
“喜报!喜报!”后面的一群小孩也蹦着喊起来。
裴厚脑中震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惊天的好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往主院走,好在主院的人也都听见了动静,已经过来了,不需要他再招待。
“恭喜程相公高中解元!明年定能再登榜首!前途无量!”官差又高声贺喜。
程立对自己的成绩有数,不敢保证解元,但知道一定能榜上有名,因此早就备好了用于打赏的银子。
这会儿拿出鼓鼓囊囊的钱袋,给每名官差塞了一块银子。
朱红英则让曹小雀去拿了新出炉的糕点来,给每个小孩发了一块。
打发走官差和小孩们,众人都看着程立,像是在看什么新鲜出炉的宝贝。
程立自己倒是显得淡然,笑说别站着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