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宫里头正是一眼生一眼死的时候,他真真是又害怕又费劲儿的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直到后来诏王把控皇宫,才让他将人带回王府先照料着,待一切等尧王醒了再说。
姚刚躺在床上,刚换了新的绷带夹板,“钱太医,你再出去看一眼,去打听打听如何了?”
他那当胸一刀不比封天尧来的轻,参汤不间断的喝着也还是虚弱的很。
外面早就传开了,赏伯南就是当年季河山的小儿子,季长安。
季长安他不相熟,但姚刚这个名字可是知道的。
昨夜宫里的大火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钱中明也不例外,故而一大早就寻杨鞍打听去了。
听说失火的是长生殿,听说那个季长安也不见了。
他自然不敢跟姚刚说实话,“杨管家一早就问了那边的侍卫,说还没醒呢,等人醒了他们第一时间告诉我,总之人已经没危险了,放宽心放宽心,来来来,这参汤都快凉了。”
姚刚躺在那儿急得难受,但偏偏一点办法没有,“那你再去叮嘱叮嘱,他爱干净,这手啊脸啊的一定多擦一擦,没事了就给他揉一揉胳膊腿什么的,要不然醒来身子僵疼僵疼的。”
赏伯南的心脏随着他的话几乎停跳,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红。
是他。
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的,慢慢推开眼前险些隔开他们生死阴阳的重门。
室内光线柔和,药香更浓。
床榻上的人面容憔悴,正靠着软枕,露出的中衣领口处还能隐约看到包扎的绷带边缘,递到嘴边的参汤喝了大半。
二人被开门声惊动,纷纷转头望来。
几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赏伯南逆着光站在门口,莫大的愧疚一瞬涌上心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近前的,像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膝盖磕在硬硬的床板上,撑不住的半蹲下来。
封天尧守在门口,免了钱中明的尊礼,示意人出来后,才转身面向院子,将足够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赏伯南的目光一点略过姚刚的伤处。
姚刚挣扎着起了些身,红着眼眶将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目光焦灼的钉在他肩膀的血迹上。
他太了解他了,太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了。
此时定是又被自责和愧疚斥满了。
姚刚强撑着心酸想逗他开心,只是打眼撞到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后怕,那股子酸意便无论如何都再压不下去。
他绷不住的抿了下唇,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覆在他胳膊上,心里的担忧才确认似的落下心头。
那力道轻若鸿毛,却在触碰的瞬间压的赏伯南骨头都要碎了。
“对不起……”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生挤出来。
十年前他们逃回官渠时,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包裹着将军府,粘稠得让人迈不开步子。
就是眼前这个人,生生在血液夹缝里将自己拽了出去,然后十年如一日的守着,用一双握惯了刀戟、布满老茧的手,缝补浆洗,学着旁人细致周到的哄他开心,纵使后来远在大虞,一颗心也满在他身上,被他牵连着。
他低下头,压抑着控制不住的情绪,才像终于找到归处的人。
这歉意里淬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像细密的针,刺得姚刚眼眶发酸。
他连忙收手扯了扯一旁的锦被遮盖上,“别担心,这些夹板就是看着唬人,其实那林将军根本就没用多少力,钱太医都说了,我好着呢。”足够了,他们爷俩都好着,这就足够了。
“倒是你,身上的伤怎么挣开了,快,去寻钱太医帮你看看,人才刚醒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着。”
他一边责他一边焦灼的向外唤,“钱太医?钱太医?”
钱中明站在门口脚下左右一拧,纠结的抿抿唇看了眼没反应的封天尧生生没敢回应。
赏伯南慢慢握上他的手,将那沉甸甸的未曾打开过的明黄圣旨放进他手心。
丝绦系得端正,玉轴温润。
姚刚怔愣在那儿,握着绸缎的手越发用力,有预感却依旧不可置信的低声确认,“给,将军的?”
赏伯南重重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还没打开看过。”
他几不可察的一颤,这明黄的颜色刺眼,“快,快打开看看。”
丝绦一解便松,织金的云纹暗涌伴着那些朱砂写就的御笔一字字展现。
昔有柱国将臣季河山,扶危定倾,沥胆披肝,然朕不辨黑白颠倒之局,以“弑君”之虚罪,斩其身,夷其族二百余人,负先帝之训,行灭门之刑,违仁君好生之德,使沉冤不得雪,骸骨蒙尘,天地为之久低昂。
朕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今血泪透纸,俯愧于黎庶之下,剖肝沥胆,以诏天下,涕血悔罪,实鉴此心。
追其忠武将军,以王礼改葬,建祠立碑,惟祈忠魂得安,江山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