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死,季家冤魂难安。
封天杰不求饶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可朕是天子,若今夜你杀了朕,便是弑君。”
季家的最后一脉,何必同他一起走向这万劫不复之地。
赏伯南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父亲教他报效家国时的热枕,两位兄长跟他比骑射赢了自己时的畅快,还有母亲唤他回家时温柔垂下的眼帘。
然后,所有这些鲜活的颜色都在他脑海里“噗”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的确是一条万劫不复,但却最有用的路。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烛火剧烈地明灭,光影晃动的刹那,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拉长。
赏伯南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这片华丽的死寂里。
“旧债血偿,不过是杀该杀的人,负该有的罪。”
他握着枪杆的手极稳,枪尖处的寒光将那决绝照得纤毫毕现,话语冷的如冰封的湖面,甚至连那彻骨的恨都一起封了起来。
封天杰深吸了一口气,没挣扎也没辩驳,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疲惫。
他无视着悬在颈下的枪,沉默须臾后,将一旁长明灯的鎏金灯座执起来,不紧不慢的浇向地面,灯油泼洒出来,沿着织锦地毯贪婪地蔓延,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苍凉和释然。
“此事是朕一人所为,同旁人无关。”
天雍的泱泱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上位者的每一次动荡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灭顶之灾。
“望此之后,时移事去,再不累及无辜之人。”
他能为公理正义而死,为了皇室颜面死,为了自己的错误死。
但绝不能,死在这一枪安国利器下。
他长指决然一松,灯座啪的砸向地面弹了两下,灯油遇着明火,“轰”地一声腾起。
赏伯南静窒在哪儿,枪尖微微下垂。
他曾无数次幻想,幻想枪尖是如何横掠他的脖颈,鲜血又是如何喷涌,是该血撒在自己的衣衫上一点点晕染开,还是直接溅上眉骨。
总该有裂帛般的快意,总该有大仇得报的酣畅。
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胸腔里只余了一腔空荡难耐。
封天杰阖上了目,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御书房里,心满意足的落下河清海晏图的最后一笔。
火焰开始贪婪地缠上紫檀木的案几和椅子,舔舐吞噬着上面的玄袍,那些绣着日月星辰的昂贵织物,在欢快的噼啪声中卷曲、焦黑,化作翻飞的火蝶。
借着风威,一点点顽固地、无孔不入地蔓延起来,肆意的向着四处席卷开来。
第183章灰烬
“王爷!”
刚出宫行了没多远的林风猛地一拉缰绳,惊骇的回望向那毫无征兆冲天而起的烈焰。
封天尧自欺欺人的强迫自己将目光拉回来。
以为只要看不见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心就不会疼。
可赤红的烈焰像烧透了他半边天穹,烙在眼角余光里仍灼痛着眼睛。
“五弟别睡了,父皇赏了我整整一盘扶提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三哥都给你留下了。”
少年封天杰端着一整盘点心爬到他床上,“哎呀,年泉都说你睡了一个晌午了,快醒醒快醒醒。”
床上的人儿蜷的小小一只,满脸冷汗的朝他转了个身,有气无力的拽着他的袖子,“三哥,我肚子疼。”
“肚子疼?怎么会肚子疼?疼的厉害吗?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要是肚子里生了虫子,那些虫子会把我啃食干净吗?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肚里生虫?不会死不会死,你等着三哥,三哥去给你找御医。”
“可是前两日父皇刚斥责了我,不准我胡乱吃东西,被他知道了又要骂我。”
“那三哥给你想想办法,不让父皇骂你,你等着。”
“皇兄……”
脆弱不堪的冷静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土崩瓦解。
封天尧从车厢里冲出来,以最快速度卸下马具欺身上马,掉转方向,疯了一般驰回皇宫。
他还记得,记得那碗甜汤格外甜。
而那盘扶提酥,更是他整花了七日时间,用一篇策论换来的。
父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就要了一盘点心,就因为自己那段时间被禁了甜食,就因为他的一句想吃。
马蹄踏碎夜色,缰绳在他掌心勒出血痕。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冲进宫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