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用饭……用饭。”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少许勺碗相碰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惊心。
封天杰强撑的酸涩一勺勺的溃败在浆米温热里,几乎握不住那轻巧的瓷匙,“治儿,父皇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父皇问,儿臣一定好好作答。”
“若有朝一日,父皇不见了,治儿会如何?”
李梅儿刚忍住的眼泪潸然落下。
封冶满目惊惧,“父皇为何会不见?”
“父皇只是……打个比喻,比如……有人杀了父皇。”
“这个比喻不吉利,母后听了会难过。”
“回答父皇,会如何?”
他咬了咬下唇,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决,“那儿臣一定会找到那个人,替父皇报仇!”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如果……”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如果杀了人的……就是父皇呢?”
“父皇?”封治彻底怔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置信。
封天杰放下碗筷,伸出手,抚上他细软的头发,“父皇做了一件……极错的事,让很多……很多无辜的人,枉送了性命,还险些害了你最喜欢的小皇叔。”
“父皇教过你,做错了事,就该承受做错的后果,付出对等的代价。”
“季家两百多人因父皇一念之差而丧,父皇知错认错,毫无不妥。”
“只是可能也会累及治儿,当不成这个太子了。”
他还太小了,这天雍的未来,不能落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肩上。
大虞挟天子令诸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纵使是自己也身不由己了那么多年。
他不希望他的儿子跟他一般,在他走后,成为被人摆布、任人雕琢的器物,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他应该是自由的。
能自由权衡,自由判断,会爱人,也有能力守护。
封冶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沉如山岳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带着一丝希冀地问:“儿臣……儿臣若不当太子了,父皇是不是……就能没事了?就能像从前一样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封天杰和一旁的皇后。
“不,父亲已经走了,你不能再丢下我和治儿。”李梅儿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她崩溃摇头,再明理大度也不会舍得自己的丈夫去死。
“可朕是天子,朕要做错了,当比任何人都要以身正法,天雍的铁律,不能因为朕变成笑话。”
他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有多残忍。
可总要有人告诉他。
“所以治儿,不论将来听到别人如何议论父皇,无论遭遇怎样的艰难,永远都不要因为今日,因为父皇的选择,而对任何人心生怨念。”
“你要明白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有机会谗言,又胆敢谗言。”
“难过了……就去读书,读史,读圣贤之言,去看江山黎民。”
“父皇为你起名治,治比冶多一点,就是希望你比祖父还要厉害,希望你能成为护佑这万里河山的栋梁之才。”
“明辨是非,宽仁果敢,敬重忠臣良将,仁爱百姓子民,孝顺你皇伯父和皇叔,还有你的母亲。”
“陛下。”李梅儿和封治双双倾身扑进他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得将脸埋进他臂弯里悲恸不已。
“答应父皇,你会做到。”
“儿臣答应父皇,儿臣不恨,儿臣会保护母后,儿臣……会成为栋梁。”
封天杰彻底模糊了视线,一把将她二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们的头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碎成无形,“是父皇的错……”
“是父皇……连累了你,连累了你们母子,对不起,对不起……”
第181章意决
阴云压城,从皇宫一路延申到城尾茶馆。
霍闻宣坐在轮椅上,守在赏伯南床前,身侧摆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小烈酒,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在空气里缠斗。
除了照顾千予,他每日都会过来一会儿,今日还特意带了酒,一边同赏轻阳酌着,嘴里头也不清闲。
“劳什子的多灾多难体,醒了就去寺里好好拜一拜,不是今日伤了就是明日昏了,屡屡生难,路边的狗,日子都过的比他舒坦。”
赏轻阳自知道赏伯南为了救他不惜将内力传给千予后,一边哭一边笑的将自己关了两三天才想开,“不准你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