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泰山封禅的事情定下,当然这等重大事宜不能皇帝一个人拍屁股决定,毕竟泰山封禅算是给皇帝颁布“嘉奖证书”,总不能让李世民自己主动昭告天下说是他想要泰山封禅,中华美德讲究“含蓄”,就是当年当皇帝,虽说是太子,也是与太上皇走了三谦三让的流程,此次自然也不缺。其中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谦让”流程。不久,三省宰相、宗室亲王、勋贵重臣、地方大员,仿佛约好了一般,开始接连上表,以“贞观之治臻于极盛、四夷臣服、五谷丰登、祥瑞频现”等为由,恳请皇帝封禅泰山,以答天眷,以彰圣德。
摘月躺在病榻上听着宫人转述,只觉得颇有趣味,反思自己这辈子似乎就没走过这种“谦虚”流程,颇觉自己“美德”有缺。甚至胡思乱想,不知将来自己寿数尽时,阎王派人来勾魂,能不能也跟对方客气客气,来个“三次谦让”?
陪在一旁解闷的李韵和李盈听了她这嘀咕,嘴角抽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师父/阿兄这病,怕不是真的将脑子烧糊涂了?跟阎王谦让?难道还要诈三次尸?
封禅既已定议,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繁琐的筹备。勘定路线、修筑道路、营建行宫、制定仪典、调度物资、警戒安保……每一项都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务必在“节俭务实”的宗旨下进行。没有一两年的细致准备,绝难成行。
李摘月在宫中养病的日子,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自然也随居宫中,并入了宫内的学馆进学。没过多久,整个皇宫上下的皇子皇孙、伴读贵戚子弟们便都领教了这两位“小祖宗”的厉害。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四书五经竟已能背诵讲解,算学一道更是让太傅都啧啧称奇。文才方面,莫说同龄人,便是几位年长的皇子也时常被问得哑口无言。
至于“武德”方面,两个小家伙更是充沛得令人头疼,除了对太子家的李弘还保有几分“客气”,对其他皇子皇孙、伴读子弟,那是动起手来“六亲不认”,招式刁钻,入宫不足半月,这对龙凤胎便已成功晋升为皇宫内苑新一代“混世魔王”头领,带着一群年纪相仿的“麾下”,今日上树掏鸟,明日翻墙摘果,后日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挖出些稀奇古怪的虫蚁,吓得宫女们花容失色。
为此,昭曜和昭芸没少被李世民亲自拎到跟前训斥罚站,连带着他们那位“教子无方”的卧病在床的阿娘,也隔三差五就收到来自皇帝爹的“问责”。
李摘月:……
她是病人啊!
……
时光悠然流淌,转眼已是贞观三十一年的初春。
筹备经年的泰山封禅大典,终于到了启程之时。李世民将率百官东行,前往泰山。出发之前,经他再三恳求,加之长孙皇后凤体经过调养,已趋稳定,帝后二人最终决定一同登程。随行的队伍极为隆重,太子李治自然在列,李摘月、李丽质、城阳公主等皇室至亲亦在扈从之中,除却李泰。比起现太子李治,百官对于李承乾的去留则是陷入了争执,无他,李承乾身份特殊,毕竟李承乾现在虽然不是太子,却在朝野间仍有相当影响力与声望,留在长安,若是起了其他心思,就不好说了,可若是去了,又会抢太子的风头,最终还是李世民力排众议,带着李承乾一起去了,本来李泰不在已经是遗憾了,他不能让李承乾再成为遗憾。
自长安至泰山的千里驰道,早已用新式水泥重新平整拓宽,沿途州府亦借封禅之机,大力修缮馆驿、整顿市容。寻常百姓虽不知帝王封禅的深意,却实实在在地吃到了“封禅红利”,道路畅通,商旅繁盛,沿途一派生机勃勃。李世民此行并不急切,车驾缓缓东行,他时常停驻,察访民情,观览风物,宛如一次特殊的巡幸。待到春深,草木葳蕤,百花竞放,连道旁的野花都开得格外绚烂,帝王的銮驾终于抵达了泰山脚下。
李摘月被苏铮然搀扶着下了马车,举目望去,只见巍峨泰山拔地通天,主峰半掩在缥缈云雾之中,山脉如巨龙横亘,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一股苍茫雄浑的太古气息扑面而来。
李世民亦走下车辇,仰望着这座承载了无数帝王梦想的圣山,心潮澎湃,久久无言。
这条路,始皇走过,汉武走过,如今他李世民,也要上去了!
泰山封禅当日,春日高照,阳光和煦,万里无云,仿佛天公亦作美。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盛装而立,见此晴好天气,心中更添几分欣慰与轻松。山下,百官肃立,旌旗猎猎,甲士如林,无数目光聚焦于那一步步登上天阶的帝后身影。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礼乐恢弘,祭文朗朗。
当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完成对天地的祭拜后,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立于祭坛之前,面向群山与臣民,颁布了一系列早已预备好的新政令,俱是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兴修水利、优待老弱等利国利民之策。还有将泰山方圆百里百姓未来十年的田赋都免了,消息随着传令官传遍各处,泰山脚下跪伏在地的百姓初时不敢相信,等听清楚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爆发开来,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陛下万岁”,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就连身边的官吏都压不住他们。
封禅礼成,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立于山顶,眺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山河壮丽,尽收眼底。此情此景,仿佛一生的征战、勤政、忧劳,都在这天地相接处得到了慰藉与升华。
待长孙皇后由宫人陪同下去更衣休息,李世民将静立一旁的李摘月召至身侧。
李摘月心中微诧,缓步上前。此刻天高地阔,总不至于是要她当场卜算国运吧?今日她不打算开张的!
李世民回头,冲她温和一笑,随即转身,负手面向苍茫云海,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几分飘渺:“斑龙,你可知,朕为何能说动观音婢,允她随朕一同来这泰山封禅?”
李摘月确实好奇,依照长孙皇后一贯务实、不喜奢靡的性情,支持封禅已属不易,亲身参与这长途劳顿的典礼,更显反常。她原猜想,或许是经不住皇帝多年夙愿的恳求。
李世民未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轻叹一声,问道:“斑龙,朕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你觉得……朕老了吗?”
李摘月怔了怔,如实答道:“年纪是不小了,明年就六十,花甲了。”
“是啊。”李世民喟叹,声音里满是时光流逝的感慨,“不知不觉,朕竟也要六十了。”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女儿,“你前两年总劝朕学学太上皇。太上皇便是六十岁退位,颐养天年。斑龙,你觉得……朕若在明年,效仿父皇,将天下交给雉奴,带着你阿娘悠游岁月,可好?”
此话一出,峰顶的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李摘月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虽有过此念,却万没想到会由李世民在泰山之巅,如此平静而主动地提出来。
“阿耶……您、您是说真的?”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李世民见她这反应,不由挑眉:“怎么,你觉得太子担不起?还是觉得朕……不该退?”
“不,不是!”李摘月连忙摇头,思绪飞快转动,脸上渐渐绽开一种混合了惊喜与钦佩的光彩,“只是……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主动在鼎盛之年、身体尚健时让位,此等胸襟气度,古往今来,能有几人?贫道……是为阿耶的英明果决震撼。”
“……这话还算中听。”李世民轻咳一声,掩饰住一丝得色,神情却愈发郑重,“朕思虑良久。朕如今这身子骨,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头风时时侵扰,精力大不如前。与其等到哪一日突然倒下,令雉奴仓促继位,朝局动荡,不如趁朕头脑尚且清明,威望足以服众之时,平稳过渡。朕退居其后,既能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又能在一旁看着、帮着雉奴,让他稳稳接过这大唐江山。于国于家,于朕于他,岂非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摘月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唇角弧度扬起,“阿耶圣明!”
李世民看着她欢欣的模样,也笑了起来,抬手如同她幼时那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恳切:“所以啊,斑龙,你也要快些好起来,好好保重自己。朕还盼着,将来能与你阿娘,带着你们这些儿女,多享几年清福。可不能让朕与你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摘月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囧,无奈道:“阿耶,这大好日子,咱们能不能说点吉祥的?”
李世民哼笑一声:“那当初是谁在朕病中,就暗搓搓提醒朕该考虑‘功成身退’的?这‘时机’选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李摘月:……
呃,仔细想想,当时那情景,对一位正在病中且雄心犹在的帝王说那种话,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她“沉重”反思。
不多时,李世民又将李治唤至身旁。李摘月知趣地退远了些,听不清父子二人的具体言语,只远远看见,不多时,李治忽然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将头埋在其衣袍间,肩头剧烈耸动,竟似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李世民应该将心思告诉了李治。
……
贞观三十二年,李世民年届六十。正月刚过,早朝之上,他毫无预兆地抛出了一道惊雷——宣布自己将效仿太上皇,于今年退位,传位于太子李治。
满朝文武瞬间愕然,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随即哗然。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铺垫。
李世民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表示自己要效仿亲爹,毕竟太上皇李渊也是六十岁退位的。
百官闻言,内心五味杂陈,面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不少人心中呐喊:陛下!虽然如今贞观三十二年,但是吾等还没有老糊涂,太上皇当年退位……那能叫“主动禅位”吗?那流程里是不是还少了点“关键步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