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目光霎时汇聚于她身上。李世民亦挑眉,颇感兴趣地问:“斑龙何出此言?”
李摘月垂眸敛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日者,天也。倭国欲以‘日本’为号,实有僭越之嫌,暗藏不敬我东土大唐之心。此例一开,恐四海蛮夷效仿,乱我华夷之序。”
话音刚落下,李摘月掩唇轻咳,这之前将十九当成要取西经的“唐僧”了,东土大唐这个名号就在嘴边了。
殿中众臣闻言,皆若有所思。李治、长孙无忌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镜似的,李摘月平日从不在这等细务上表态,今日既然开口反对,那此事便绝无转圜余地。
众人再看向殿下那几名身形矮小猥琐的倭使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啊,“倭”这个字,配他们不正合适么?为何要换?
倭使早已吓得伏跪于地,连连叩首,口称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倭”字不雅,欲求更易,万万不敢对天朝有丝毫不敬。他们虽不识这位出声反对的道人,但那身醒目的道袍、殿中大臣对其恭敬的态度,已昭示了对方身份,这正是那位名震四海、有鬼神莫测之能的紫宸仙人!传闻她一言可定邦交,一语可决征伐,若她厌了倭国,只怕弹指间便能令其灰飞烟灭。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俯视着阶下颤抖的使臣,帝王威仪如山压顶。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倭国擅自更号,不尊大唐,是为不敬。着翰林院拟诏申饬,命倭王深刻反省。若再有不臣之念,天兵所指,定不饶恕。”
倭使面如土色,知事已不可为,再争辩只会引来雷霆之怒,只得战战兢兢领旨谢恩,仓皇退下。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日本”之号虽是他们首次向大唐提请更改,但国内早已通行此称。此番请旨失败的消息传回,那些本就不服孝德天皇的贵族必定借机发难,国中恐生变乱。
果然,此事后来在倭国掀起轩然大波。反对势力以“孝德天皇不敬中原,将为倭国招致灭顶之灾”为由,屡次起事,国内政局动荡不安。次年,倭国不得不再次遣使,携重礼赴唐请罪,并表示愿放弃“日本”之称,只求大唐赐予新名号以安民心。
李世民对此只淡淡回了一句:“倭者,旧号也,循古即可。”
此后几十年,倭国始终顶着这个令其如鲠在喉的称号,直至其全境并入大唐新设的“琉球都护府”。消息传至岛内,寻常百姓竟多有欢欣鼓舞者,自此不再是“倭人”,而是堂堂正正的“唐人”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李摘月,仍时常站在高处,望向东南茫茫之处。
她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巨舰破浪的轰鸣,看见了异域陌生的海岸线,以及李韵站在船头、手握陌刀、身后大唐龙旗猎猎飞扬的身影。
十九,要平安归来啊!
……
时光如流,李韵出海远航的数年间,大唐扩张的脚步从未停歇。贞观二十五年冬十一月,李盈挂帅出征西南,历经一年苦战,再度为大唐版图添上新域。李世民龙颜大悦,下诏设立安南都护府,后世所称越南、河内等地自此尽归唐土。至贞观二十六年底,李盈因战功卓著,由定远国公晋封为任国公。
接到册封圣旨那日,李盈站在院中,手持明黄绢帛,忍不住扬首畅笑:“终是又进一步了!待十九回来,看她还不惊掉下巴!”
她想起李韵出海前二人打的赌,那丫头信誓旦旦,说在自己回长安前,李盈绝无可能再晋爵位。如今她做到了,可那个与她击掌为誓的人,却还在茫茫海上,归期渺茫。这些年,李韵送回的奏报间隔越来越长,最近一封已是三月前的事了。又是一年秋深,不知那浩浩船队,此刻正航行在哪一片波涛之间。
或许真是长安太多人念叨起了作用,贞观二十七年九月,胶东沿海忽然传来惊天消息,东溟长公主李韵率领的远航船队,回来了!
消息如风般卷过驿道,直抵长安。可真正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据东莱急报,那日清晨海平面上初现帆影时,守军还以为是寻常商队。谁知帆影越聚越多,渐成连绵之势,直至遮天蔽日,整整半面海洋都被舰船的身影覆盖。当年出航时登记在册的一百五十余艘大船,如今归来,竟浩浩荡荡带着五百余艘大船!这还不算那些跟随在侧、数不清的中小船只。
碧海蓝天之间,樯橹如林,旌旗猎猎。
大唐的龙旗在主舰桅杆顶端迎风招展,其后竟还跟着各式异国旗帜,宛如一场跨越重洋的万国仪仗。海岸边挤满了眺望的百姓,惊呼声、欢腾声如潮水般起伏。
“那么多船……十九公主这是把半个海外都搬回来了吗?”
“快看!那些船吃水好深,定是装满了宝物!”
“吉兆!这是天佑大唐的吉兆啊!”
……
第219章
海风将咸湿的气息与远航的喜悦一同吹向岸上,也吹向了期盼已久的长安城。
当李韵船队抵达东莱的消息传来,李世民喜形于色,若非朝务缠身,恨不能亲往迎接,遂命太子李治与李摘月代天子东行,迎候功臣。
饶是李摘月,对此番归期之迅捷亦感意外。她原已默默备好了数年的牵挂,一次次推算海流季风,甚至暗自思忖若四五年无音讯该如何遣人寻访。
谁料不过两载寒暑,那片熟悉的帆影便再度压境而来,且规模之盛,远超当年离港之时,仅凭那遮天蔽日、几乎堵塞海路的归航阵仗,便知十九此行,绝非寻常巡弋,定是攫取了泼天的收获。
其实,船队航行前半程,当航线尚在东海、南洋一带时,经由沿途驿站与信鸽,战报与见闻录尚能断续传回。李摘月曾从那些或潦草或详尽的字里行间,窥见过这支庞大船队在海上的赫赫威仪……百舸齐发,如移动的巍峨山峦,又似深海中苏醒的巨兽,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震慑,倚仗大唐国威之隆,除却飓风雷霆这等天地之怒,未遇敢于正面挑衅的对手。反是沿途诸多岛国、城邦,望风归附者有之,持礼来朝者有之,更有内乱纷争、濒临倾覆的政权,将大唐船队视作救命稻草,惶恐求救。
李韵行事全凭心情,若对方恭顺谦卑,贡礼丰厚,她也不吝施以援手,若遇狂妄无礼、甚至意图偷袭之辈,她便从容施行“教化”,以船载重炮与精甲陌刀为“典籍”,令其从身到心深刻领悟何谓“礼仪之邦”,何谓“先王之道”,何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据随行书吏与航海士的初步测算,此行总航程竟逾二十万里。当然,这并未绕行半个地球,初次远航,李韵尚知节制。此行最大的倚仗,除了雄厚的国力支撑,更是李摘月传授的诸多超越时代的知识与简略的寰宇海图。什么“七大洲、四大洋”,李韵虽不解“阿兄”何以对万里之外的地形了如指掌,但这对她而言并不重要,紫宸真人的渊深莫测,本就是大唐上下公认的传奇。
或许正是冥冥中有此指引,在耗费重金、历经波折后,她竟真的在浩瀚烟波之外,找到了一片丰饶大陆,并成功带回了李摘月曾反复提及、关乎国运民生的海外作物,若是经“阿兄”确认是红薯、玉米、土豆那些,此番功绩足以传千古,旁人说起她与“阿兄”时,就不会将她都当成寻常的金枝玉叶,至于寻到作物的那块丰饶大陆,则是被李韵称呼为“西瀛洲”。
……
李摘月与李治一路疾行,抵达东莱时,正值午后。尚未近港,便被那海天之间的壮观景象攫住了心神。目之所及,樯橹如林,帆影蔽空,数不清的舰船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港湾塞满。岸上人声鼎沸,宛如煮沸的汤锅:肤色黝黑、卷发高鼻的异域商人,身着斑斓羽毛服饰、面刺青纹的岛民……各种迥异的语言、腔调、手势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喧腾而奇异的海洋。即便李摘月懂英语,此刻也难辨其意,古英语的腔调与词汇,早已在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何况这里,英语只是其中一种通用语。
便在此时,她看见了从主舰舷梯并肩走下的李韵与孙元白。
两年的海上生涯,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风涛的印记。两人肌肤皆被烈日与海风染成了深邃的铜褐色,李韵原本白皙的面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外加一层薄黑,眼角眉梢添了几许风霜磨砺出的坚毅,却更显神采奕奕,孙元白则精悍了不少,昔日文人雅士的温润气度中,糅合了经略四海的沉稳与豁达。两人都黑了好几个度,虽未如出海将士那般黝黑如铁,却也似涂了一层深釉,唯有笑起来时,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已初显少女娉婷之姿的孙红豆,站在李摘月身侧,望着这对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父母,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迟疑,悄悄拽了拽李摘月的衣袖。
李摘月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二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年不见,二位倒是将‘吸收日月精华’练到了新境界,这般‘光彩熠熠’,走在长安街上,怕是要被当成海外来的贵客了。还知道归来?贫道原已备好清静,打算再等上三五年呢。”
李韵与孙元白相视一笑,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整肃衣冠,上前向太子李治与李摘月行大礼。
李治快步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语气真挚而感慨:“姑姑与姑父代我大唐远涉重洋,餐风饮露,宣威布德于万里之外,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今日见你们安然归来,风姿更胜往昔,孤心甚慰,父皇亦必欣喜不已。”
“太子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本分。”李韵正色谦道,目光却已忍不住飘向一旁的李摘月。
礼毕,她再也按捺不住,如少时那般,几步轻跃至李摘月身前,仰起晒得微黑却光华流转的脸庞,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海上的阴霾:“阿兄!我回来了!”
李摘月凝视着她那双经历过惊涛骇浪、见识过异域星辰,却依旧清澈炽热的眼眸,喉间微哽,唇线抿了又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抬手,指尖拂过李韵被海风吹得有些毛糙的发梢,动作轻柔,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嗯。十九,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