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一听有实实在在的赏赐,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连忙行礼:“谢阿耶赏赐!”
……
傍晚时分,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回到立政殿。一进门,便见长孙皇后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虽然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投向窗外暮色笼罩的庭院,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忧虑。
李世民心中暗叹,猜测她可能又想起了远在东莱、状况不明的李泰。他收敛起脸上的疲惫,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大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长孙皇后察觉到他回来,连忙收回目光,努力扬起一抹笑容,转身靠在他肩头,开始絮絮地说起白日里昭曜、昭芸、李弘、李厥几个孩子在立政殿玩耍时的趣事,试图用孩子们的童言稚语冲淡殿内凝重的气氛。
李世民耐心地听着,一手揽着她,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时“嗯”、“哦”地应和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虽然强颜欢笑、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等长孙皇后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李世民才松开手,亲自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她唇边:“说了这许久,润润喉。”
长孙皇后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汤入喉,仿佛也暖了心。
见她神色稍缓,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观音婢,有件事,朕想与你商量。”
“陛下请讲。”长孙皇后抬眼看他。
“是关于青雀的。”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缓缓将白日商议的决定道出,“朕与雉奴、承乾他们商议过了,打算将青雀从东莱迁出,安置到江南道的江都县去。那里气候温润,风景秀丽,更利于他养病。也会严令地方,不许任何方士接近,定要他断了那些丹药。”
长孙皇后听得怔住,眼中闪过惊讶、担忧,随即又化为一丝希冀:“江都……那是个好地方。可是二哥,青雀他……会愿意吗?他的性子……”
“此事朕已决断,由不得他任性。”李世民语气坚定,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柔和,“而且,观音婢,朕还有一桩打算,说与你听。”
他微微倾身,靠近妻子耳畔,低声道:“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再好些,朝中也无甚大事,朕便带你一同南巡,微服去江都看看青雀。一来,我们亲眼见他安好,才能放心,二来,江南风光无限,朕与你结发多年,却未曾好好同游过,正好借此机会,陪你散散心,看看这大唐的锦绣河山。”
长孙皇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中瞬间盈满了惊喜与不敢确信的泪光,声音都带着颤抖:“二哥……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我们可以去看青雀?还能……还能一同下江南?”
她被困在深宫多年,身体又一直不好,最远也不过是去长安近郊的行宫。江南,那是只在诗赋画卷中见过的梦里水乡!更别提,还能亲眼见到让她日夜悬心的儿子!
“君无戏言。”李世民郑重地点头,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眼中满是怜爱,“说来,这与你一同下江南、探望青雀的主意,还是斑龙想的。她总有些鬼灵精怪的点子,想在了朕心坎上。”
提到李摘月,李世民的神色又复杂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妻子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与一丝愧疚:“观音婢,你将斑龙、承乾、雉奴他们……都教养得很好,个个明理懂事,顾念手足。是朕……是朕当年太过骄纵,将青雀宠坏了,才让他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长孙皇后闻言,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如雨下:“二哥莫要如此说!子不教,父母之过。青雀有今日,妾身这个做母亲的,也逃不了干系!是妾身没能及早察觉他的心性偏执,没能好生引导……”
“好了,好了,莫要再自责了。”李世民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往事已矣。往后,我们尽力弥补便是。江都是个新开始,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相拥良久,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此时心情却分外轻松。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冬去春来。贞观二十三年的二月,长安城依旧春寒料峭,枝头的嫩芽在冷风中瑟缩着,尚未完全舒展。
两个小家伙倒是火力旺盛,整日要出门,有李盈、李韵他们,两个小家伙不缺人带,李摘月则是与他们三令五申,非必要时候,不能再打群架了。
两个小家伙仰着小脸,听得无比“认真”,然后异口同声、信誓旦旦地保证听话,那乖巧的模样,几乎让李摘月产生了一种“孩子终于懂事了”的错觉。
然而,这份“错觉”并未持续太久。
李摘月又被“请家长”了,这次是李世民。
李摘月与苏铮然进了宫,听说人在太医署,顿时一咯噔,怎么还寻上太医了,难不成有人受伤了?
李摘月询问带路的内侍,但是内侍则是一点都不透露,嘴巴很紧。
到了太医署正厅,李摘月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好家伙,人可真齐!
李世民、长孙皇后端坐主位,太子李治侍立一旁,李韵还有其他几个疑似看热闹的皇子、公主也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和苏铮然身上,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无语、想笑又拼命忍住、甚至还有点“同情”的复杂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面。
李摘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迅速扫视一圈,没看到自家那两个小魔星。
“阿耶,阿娘……”她定了定神,先行礼,“不知召贫道前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看着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内室的方向,唇角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曜儿和芸儿,还有弘儿,都在里面呢。你……进去看看便知。”
李治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李摘月与苏铮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两人不再多问,快步走向内室。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室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光线柔和。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正活蹦乱跳地站在一张卧榻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眼巴巴地看着榻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的人,正是李治将将五岁的长子李弘。
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一手捋着胡须,一手似乎刚收回诊脉的姿势。最让李摘月困惑的是,老太医脸上虽然努力绷着,但嘴角和眼角细微的颤动,以及那双老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李摘月一头雾水。这场景……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受伤病重啊?弘儿裹着被子是畏寒?可曜儿和芸儿这担忧的表情,怎么透着一股心虚?
两个小家伙听到动静回头,见到父母进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小脸上心虚之色更浓,挪着小碎步蹭到李摘月腿边,一左一右抱住,仰起小脸,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阿娘,阿耶,你们怎么来了呀?”
李摘月眼睛微眯,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家伙:“贫道是被你们外翁叫进来的。说吧,怎么回事?弘儿怎么了?你们又‘干什么好事’了?”
两个小家伙闻言,小脑袋同时一耷拉。
这时,苏铮然已向那位老太医拱手询问:“游老太医,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弘皇孙可是身体不适?”
游老太医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明显的愉悦腔调,他指着床上依旧裹着被子、不肯出来的李弘,慢悠悠地说道:“回驸马都尉,事情是这样的。小郎君与小娘子说弘皇孙怀孕了,老夫正在诊脉!”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李摘月风中凌乱,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一脸“我们没说错”表情的两个小豆丁,不可置信:“怀孕了?”
苏铮然也是愕然,扶额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