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李治、李丽质等人也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惊喜交织的神色。
太医署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开了一道缝隙。
长孙皇后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都要当娘的人了……这孩子,日后可得学着稳重些了。”
李世民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既是安抚,也是支撑。他转向太医,眉宇间仍凝着一份担忧:“斑龙何时能醒?”
太医连忙躬身,谨慎回道:“陛下,懿安公主的身子骨较寻常女子略显单薄,此次又是初次有孕,脉象本就敏感,加之朝堂之上心绪激荡,悲愤交加,气血一时逆乱,方致晕厥。臣已施针用药,公主脉象渐趋平稳,约莫再过一个时辰,便能苏醒了。”
听到确切的时辰,众人心头压着的大石总算松动了几分。
李世民环视了一圈围在榻前的子女们,李承乾眼中带着血丝却强打精神,李治满脸关切,李丽质与李韵眼眶红红地依偎在皇后身边,苏铮然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心知此处已无需自己再多坐镇,便对长孙皇后温声道:“观音婢,让孩子们先守着斑龙吧。你随朕来。”
他牵着长孙皇后的手,缓步走出太医署正堂,将空间留给这群同样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外间春日阳光正好,映在宫墙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斑龙之事暂安,可青雀那边……终究需要一个交代。
帝后二人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四周花木扶疏,恰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张阿难等人落后帝后二人五六步,在旁戒备外加侯旨。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身边依旧面色苍白、却努力维持着端庄仪态的妻子,心中酸楚与疼惜如潮水般翻涌。他伸出双臂,将长孙皇后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观音婢,莫要太过伤怀。青雀……朕已吩咐下去,即使去了东莱,一应供给不会短缺,王府属官也会尽心辅佐,绝不会让他受人欺辱。待他在外静思己过,真正明了是非,朕……自会寻机召他回来。”
长孙皇后倚在丈夫的怀抱里,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度无声滑落。她闭了闭眼,声音哽咽却清晰:“妾身……知晓。二郎的苦心,妾身明白。青雀此番,确是行差踏错,太过……太过猖狂了。他若继续留在长安……”
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他与承乾之间,已势同水火,迟早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便是对雉奴……前些时日,也因些许小事便多加打压,他已有些……不顾手足之情了。”
她看得透彻,正因透彻,才更觉心痛。她也同样清楚,李世民此刻“召他回来”的承诺,更多是一种安抚。在新帝登基、朝局彻底稳固之前,李泰最好的归宿,或许就是远远地待在东莱,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
一旦回京,他那未熄的野心与积聚的怨愤,只会成为动荡的根源。
感受到怀中妻子的颤抖与那份深埋的绝望,李世民心中愧疚更甚,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寒意与哀伤。“是朕……没能教好他。”
……
李泰那边,还未回到被严密看守的王府,便已在路上得知了李摘月在太极殿外晕倒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的冷笑——装晕!
定是为了博取同情、逃脱对付他的惩罚,才使出的苦肉计!可恨他此刻“身陷囹圄”,无法当面揭穿这虚伪的伎俩。他阴沉着脸,吩咐心腹速去太医署打探虚实。
不久,消息传回:李摘月昏厥,经太医诊断,乃是因有了两月左右的身孕,情绪激动所致。
李泰脸上的戾气猛然一滞,愣住了。居然……是真的?不是伪装?
一丝迟来的、冰冷的后怕,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想起太极殿上自己那不顾一切的一扑。若是当时真的撞实了,或是撕打起来……李摘月腹中那未成形的胎儿,恐怕真的难以保全。届时,恐怕不止是父皇的震怒会达到何种地步,便是素来慈和的母后,也定会对他彻底失望心寒。
至于他与李摘月之间,今日已经彻底决裂了。
他兀自沉浸在对自己与李摘月关系的计较中,却未曾更深一想,他真正彻底得罪的,又何止一个李摘月?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太医署内弥漫的浓郁药香,终于将昏睡的李摘月渐渐唤醒。她眼睫甫一颤动,一直凝神注视着她的苏铮然立刻察觉,俯身靠近,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梦境一般:“斑龙……斑龙?能听见我说话吗?”
同样紧绷着神经守在一旁的长孙皇后、李韵、李治、李丽质等人闻声,立刻围拢到榻边,屏息等待着。
李摘月只觉得头脑昏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中听到熟悉的呼唤,努力了几下,才缓缓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将她团团围住。
“嗯……?”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神思仍有些涣散。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肃穆的朝堂、李泰怨毒的眼神、那奋力的一扑、自己下意识的还击……对了,李泰已经被废黜,要贬往东莱了。
苏铮然见她醒来,眼中闪过狂喜,但依旧克制着,小心询问:“斑龙,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摘月终于聚拢了神志,撑着有些无力的手臂,想要坐起身。苏铮然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她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药柜、弥漫的草药气息、还有眼前这些人……“这是……哪里?”
总觉得这地方眼熟。
李丽质眼圈又红了,握住她的手:“斑龙,这里是太医署啊!你下朝后忽然晕倒了,可吓坏我们了!”
听到消息时,真是快吓死她了,尤其是知道斑龙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幸亏她躲过了青雀哥哥的攻击,否则真要出大事。
苏铮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
不热不凉,正好,她为什么晕了?
长孙皇后见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嗔怪与怜爱:“傻孩子,你自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竟都浑然不知!太医说了,你是因有孕在身,又心绪波动太大,才一时晕厥的。”
“身孕?”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李摘月脑中炸开。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苏铮然,又看向周围齐齐点头的众人。
居然……是真的?
李摘月抬手,有些懊恼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也就是说……贫道晕倒,是因为有了身孕?”
她喃喃着,随即又蹙起眉,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嫌弃,“贫道……有这么弱不禁风吗?”
此话一出,众人欲言又止,这话不应该问你吗?
李摘月揉了揉额角,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觉有些头疼。“是有点突然……这就……要当娘了?”
她确实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更谈不上有何准备。
李丽质闻言,忍俊不禁,轻轻推了她一下:“这乃是天大的喜事啊!难道还要宝宝在来之前,先给你递个拜帖,打个招呼不成?”
这个孩子来得时机恰恰好。斑龙此番晕倒,正因有孕,只会让父皇母后更加心疼怜惜,多少冲淡了因处置李泰而可能产生的些许隔阂或迁怒。
李摘月:……
她确实无法反驳。
……
待李摘月彻底清醒,精神稍复后,又在苏铮然的陪伴下,前往两仪殿向李世民正式请安报平安。李世民见她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目光已恢复清明,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少不得又是一番殷切叮嘱,赏赐了诸多珍贵药材和养身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