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举,颇有几分“你不让我开窗,我就拆了你家屋顶,让你的房子搞成危房”的蛮横与狠辣。他不当君子,不讲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他要的是结果,是新政顺利推行。为此,他不惜将斗争摆在明面上,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双方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了数月,局势一度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池子陵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名老吏,在某夜外出后未能归来,次日被发现溺亡在城外的河中。官府初步勘察的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意外。
那老吏是池子陵的心腹,与池子陵感情颇深,他的死,无疑是对池子陵的警告与挑衅,也是一场不见血的交锋。
李摘月派人给池子陵送了信,告诉他孙芳绿已经平安回到长安,以及孩子的事情。
池子陵屏退左右,独自在昏暗的灯下,将那封薄薄的信笺反复看了数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快要燃尽。最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笺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写下回信。字迹依旧端正清隽,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与疏离。
信中表示尊重孙芳绿的想法,以后他会按时送银钱,日后有了爵位、家产也都是孙芳绿与孩子的,不会让孙芳绿独自面对,若是孙芳绿愿意成亲,他也会依礼提亲,不会委屈孙芳绿……
池子陵对孙芳绿有钦佩、有好感,但是他觉得他们不适合成亲,他也这般对孙芳绿说了,只是后面没想到两人有了关系,如今又有了孩子,他知道自己应该此时出来负起责任,可他并不想成亲,要不然也不会快到而立之年,还是孑然一身。
这封信,言辞客气,态度清晰,责任分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承认了责任,提出了实际的补偿方案,甚至给了未来的“可能性”,但通篇没有一句关于感情、关于这个孩子本身、关于他与孙芳绿之间关系的深入探讨或期许。
李摘月收到这封回信后,沉默了良久。
她叹了口气,将信中的核心内容,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孙芳绿。
孙芳绿听完,也沉默了许久。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李摘月解释:“为了孩子而成亲……既束缚了他,也束缚了我。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也好。”
李摘月看着她强作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阿绿,你……确定吗?不后悔?”
孙芳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脸上竟扯出一抹算不上好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我确定。我孙芳绿做事,从不后悔。”
李摘月原以为,有了孩子这个最紧密的纽带,孙芳绿与池子陵之间,无论如何纠葛,兜兜转转,最终总会以某种形式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毕竟,这个时代,这样的牵绊往往意味着难以割舍的责任与联系,当然,现代也是这样的。
然而,她低估了这两个人骨子里的骄傲、倔强,以及那份对自身生活方式近乎偏执的坚持。
孙芳绿说到做到,没有再去纠缠池子陵,而是很快调整心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她的医学研究中。而池子陵,在河南道的差事结束后,回到长安,也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主动寻求与孙芳绿和解或组建家庭。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默契。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长安城里,各自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前行。一个醉心医道,抚养孩子,成为后世敬仰的医学大家,一个则继续在朝堂沉浮,因其铁面无私、执法严苛,逐渐赢得了“酷吏”的名声,官至御史大夫,令权贵闻风丧胆。
两人一生都未再嫁娶,却也并未老死不相往来。孩子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为稳固的联系。他们会因为孩子的教育、健康等问题见面、通信,但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不过他们不计较了,后世人却“计较”的很,各种文学创作、野史传闻中,他们时而是一对因家族阻挠、误会重重而被迫分离的苦命鸳鸯,时而是一对因理念不合、立场对立而最终决裂的怨偶,甚至还有更离奇的版本……甚至一些版本中,李摘月也占了不少戏份,至于什么戏份,呃……
天知道,他们之间哪来那么多“决裂”的戏剧性场面?真实的情况,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那种介于“有情”与“无情”之间,掺杂着责任、愧疚、欣赏、无奈、骄傲和固执的复杂情感,
孙芳绿与池子陵能被后人如此“创作”,也是因为他们各自成就斐然。一个是流芳百世的医学宗师,其著述惠泽后世,另一个则是被后世史家称为“张汤化身”的大唐“酷吏”代表,善于揣摩上意,执法严酷,不畏权贵,是大唐最令人畏惧的御史大夫之一,名声之大,足以“止小儿夜啼”。
他不仅能让孩童噤声,更能让满朝权贵噤若寒蝉。用李摘月后来的调侃来说,池子陵堪称“行走的冷气机”,旁人无论情绪多高涨,见到他那张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面孔,多半都得蔫下去。
其实李摘月也纳闷,明明他与孙芳绿之间,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撕心裂肺、爱恨交织的激烈情感,怎么性子一下子“断情绝爱”,变成冷酷无情的直臣了。
孙芳绿那边,说到做到,自那日摊牌后,她仿佛卸下了一块心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而且因为自己正值孕期,现成的研究例子,而且为妇产相关知识提供更为准确的数据,李摘月见她恢复如初,也就不再说什么,只默默给予支持与照拂。
……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腊月初八,大朝会在太极殿如期举行。
如今大唐国力愈发强盛,民生安定,四境晏然,一派欣欣向荣、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太上皇李渊的病情经过精心调养,也渐有起色,让笼罩在皇室头顶的一层阴云散去不少。因此,今年的朝会氛围,显得格外热闹轻松,君臣之间言笑晏晏,互致新春祝福,空气中弥漫着祥和喜庆的气息。
冗长而庄重的朝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方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准备回府享受难得的闲暇与即将到来的年节。
李摘月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太极殿高阔的殿门,冬日的阳光清冷却明亮,洒在汉白玉的阶陛上,虽然没有多少暖意,但是看着舒服。她正思忖着回鹿安宫还是学院。
忽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外的平静。只见一名东宫内侍满脸惊惶,衣帽散乱,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刚刚步出殿门的太子李承乾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凄厉破碎,带着无尽的悲痛:“太子殿……殿下!三郎……三郎他……刚刚……没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劈散了所有的轻松与喜庆!
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交谈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众人“唰”地一下,将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李承乾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骇然、同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只见刚刚还面带微笑、与大臣颔首致意的李承乾,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脚步踉跄,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太子哥哥!”离他最近的李治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扶住了李承乾几乎软倒的身体。
李摘月眉心紧蹙,心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在东宫排行第三、体弱多病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年关。命运无情,人力有时尽。
下一刻,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被李治扶住的李承乾,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炸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剧痛与悲愤的呜咽,随即“噗——!”的一声。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鲜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瞬间溅落在光洁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鲜红的颜色,与李承乾惨白如死的脸色形成了极其恐怖的对比。
众人瞳孔骤颤:“!”
“太子!”
“太子殿下!”
“快!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