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原本面带忧色的崔静玄和苏铮然,此刻也不由得默默绷紧了嘴角,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笑出声来,那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盈,则是趁着李摘月注意力被孙元白的哭声吸引,悄悄对李韵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佩服”和“看好戏”的意味。
李摘月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孙元白,再看看一脸无辜又无奈的李韵,最后瞥了一眼那战战兢兢、满脸写着“求放过”的紫宸殿内侍,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分身乏术的时候,事情越是喜欢扎堆儿凑到一块儿。
李韵见李摘月沉着脸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又小声唤了一句:“阿……兄?”
李摘月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扫向她,“贫道可担不起你这句阿兄,十九公主是糊涂了,贫道乃女子!”
李韵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哀怨,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摘月。她倒是想顺着阿兄的意思,改口称呼一声“斑龙侄女”或者别的什么以示亲近又符合新身份的称呼,可她敢吗?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捋虎须啊!
其实,她与孙元白之间的事,迟早是要公开的,被阿兄撞见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孙元白这个在鹿安宫待了十多年、按理说对阿兄的脾气也算了解的人,今日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惨烈”?哭成这副模样,连带着她也觉得有些丢脸。难道与她一同面对阿兄,是一件如此恐怖、值得嚎啕大哭的事情吗?李韵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孙元白听到李摘月那冰冷的话语,泪水再次决堤,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人……呜呜……您……您千万别……别生十九的气……都……都是我的错……有什么火……您……您尽管对我发……千万别……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呜呜……十九……你……你也少说两句……别……别再刺激真人了……”
他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维护”李韵,只是这维护的方式,让李韵更加哭笑不得。
李韵彻底放弃与孙元白进行有效沟通了,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李盈。
天可怜见,她刚刚就喊了一声“阿兄”,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李盈接收到信号,给了她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对李摘月开口道:“师父,陛下那边催得紧,定是有要事相商。您还是快些进宫吧,莫要让陛下久等。十九这边,有我们看着呢,保证出不了乱子。”
李摘月眸光一斜,瞥了李盈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李盈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放心!您要是舍不得对十九下手管教,自有徒儿我代劳,保证让她‘记忆深刻’。至于孙元白嘛……”
她朝孙芳绿努了努嘴,“这不还有阿绿在吗?让她替您收拾她哥哥,您是最了解阿绿的,她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下手……呃,是说道理,肯定比咱们都到位!”
一旁的孙芳绿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真人放心!我哥……交给我!我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
她特意加重了“讲道理”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眉心微沉,又扫了一眼下方仍旧一个垂头、一个抽噎的两人,知道眼下确实不是处理这事的最佳时机。她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贫道先去面圣。你们两个……”
她的目光重点在李韵和孙元白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段时间就待在道观里,哪儿也不许去,好好闭门自省!仔细想想,等贫道回来,该如何给贫道一个……满意的解释。”
李韵闻言,如蒙大赦,立刻乖乖点头,声音蚊子哼哼般:“是,阿兄,我知道了。”
孙元白也努力克制住汹涌的泪意,朝着李摘月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虽然眼眶依旧红得吓人,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是……真人,元白……知晓了。定当……定当认真反省。”
宣旨的内侍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里已然将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捋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鹿安宫这是又要有喜事了!虽说孙元白并非什么显赫的达官贵人之后,但他是药王孙思邈的孙子,家学渊源,医术在长安城也是有口皆碑,颇受敬重。以他的身份和才学,尚一位公主,倒也不算太过逾矩,想必陛下和太上皇那边,权衡之后,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小。只是……眼下看紫宸真人这反应,还有孙小神医这“惨状”,这对有情人要修成正果,恐怕要过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眼前这位脸色冰寒的“家长”了。
……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内侍见李摘月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郁色,并未完全舒展,心中惴惴,忍不住轻声劝慰道:“真人,依奴婢拙见,十九公主天真烂漫,性情直率,孙小神医……呃,虽然今日……那个……情绪激动了些,但平日瞧着也是仪表堂堂,人品端方,医术更是没得说。再说……奴婢多嘴一句,看今日这情形,他俩若是在一块儿,将来……多半也是孙小神医被……被照顾得多些,您……您还在忧愁什么呢?”、
“……”李摘月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这内侍劝人的角度,还真是……别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怅然和疲惫:“贫道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十九这孩子,是贫道亲手带大的,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点,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竟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离开贫道身边的年纪了……这让贫道心里,着实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听到这话,跟在李摘月身边的赵蒲,以及那位内侍,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脸黑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摘月那依旧光洁如玉的侧脸、乌黑如墨的青丝上,再看看她挺拔如松的身姿和清冷卓然的气质,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赵蒲心中更是暗自腹诽:看吧,早就说过,养孩子不能养得太早、太上心,否则就容易像真人这样,明明风华正茂,却已经开始体验“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心绪,甚至提前陷入了“空巢老人”的伤感。
李摘月见他们二人都是这般表情,知道自己的感慨在他们听来或许有些“矫情”或“不合时宜”,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有些疲惫地再次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话说回来,她是不是真的在某些方面有些迟钝了?看今日沈延年、白鹤他们那副早有预料、看好戏的模样,似乎早就察觉了李韵和孙元白之间的苗头,只有她这个“家长”被蒙在鼓里,最后才知晓。这让她心里除了怅然,又添了几分对自己“失察”的懊恼。
罢了,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思绪暂且压下。儿女情长之事,终归是私事,可以容后再议。
等处理完李世民那边的大事,再回来跟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好好算算账。
……
李摘月离开鹿安宫,前往紫宸殿后,正厅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瞬间消散,众人松了一口气。
沈延年更是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刚才那阵仗,我还以为真人真要当一回法海,棒打鸳鸯了呢!”
真人跟他讲过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让他对法海这类和尚没什么好印象。
其他人闻言,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你仿佛在说笑话”的意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眼神?真人刚才那态度,顶多是家长发现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之后的震惊、不悦和需要时间消化,虽然这“猪”是自家养的,且品相不错,哪里就扯到“棒打鸳鸯”这么严重的程度了?
一直抽抽噎噎的孙元白,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孙芳绿见他还是这副止不住泪的模样,有些头疼,更多的是无奈,忍不住开口:“孙元白,真人已经走了,你差不多得了,还哭个什么劲儿啊?”
孙元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我一时情绪太激动了,停……停不下来嘛……”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孙芳绿听得嘴角直抽抽,扭头看向一旁同样有些无语的李韵,故意问道:“十九公主,您瞧瞧他这副德性……您确定,还……要他吗?”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孙元白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那双还盈着泪水、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配上他那张原本清俊文雅、此刻却因哭泣而显得有些脆弱可怜的脸庞,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软的“破碎感”。
李韵闻言,还真的扭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几眼,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似乎在慎重考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