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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邓陵县衙出来,已是日头西斜。胡川拖着略带疲惫却难掩舒畅的身躯回到住处,才刚踏进院门,亲兵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长安来人了!”
胡川心头猛地一跳,“长安”二字如同重锤敲在胸口。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因乘马而略显松垮的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厅内,两人肃然而立。一人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正是金吾卫的装扮,神色冷峻,目光如电。另一人则身着内侍官袍,面白无须,手持一卷黄绫,神情肃穆,周身透着宫中特有的威严气息。
胡川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认得这阵仗,心中那点松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惊疑。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谨慎:“末将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胡川接旨。”
胡川毫不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头颅深深低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一个小小的都知兵马使,在这谷州地界尚且排不上名号,放眼河南道乃至天下,更是微末如尘。
长安,陛下,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此刻,代表皇权的圣旨竟亲自降临到他这简陋的居所,他如何能不惊,如何不惧?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绫绢,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旨意有些晦涩文雅,胡川听得半懂不懂,但其中关键的字句却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坎上——“忠勇可嘉”、“临机决断”、“护持有功”、“朕心甚慰”……
陛下……陛下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不仅知道,还用了如此褒奖之词!
圣旨中明确嘉奖了他此次在邓陵事件中果断出兵,护卫紫宸真人李摘月之功,赐下银瓶、银盘,绢帛百匹,并勉励他恪尽职守,继续尽心保护真人安全,为国效力。
当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拢,递到他面前时,胡川仍兀自跪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直到旁边的亲兵悄悄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那双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是热泪盈眶,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未必皱眉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末将……末将胡川,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激昂的情绪却如火般灼烧着他的全身。
他直起身,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向着长安的方向,也向着面前的金吾卫与内侍,坚定道:“请陛下放心!请天使回禀陛下!胡川在此立誓,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得紫宸真人周全!绝不让真人在邓陵、在河南道受半分委屈!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一个小小的军镇守将,平日里能见到刺史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上达天听,得到九五之尊的亲口嘉奖?
他胡川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死了也不能闭眼,到了地下也会被祖宗们戳着鼻子骂。
内侍与金吾卫见胡川这般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心下甚为满意,又口头嘉勉了他几句。
胡川受宠若惊,极力想留二位天使好生招待一番,却得知他们还需立刻赶往县衙向紫宸真人宣旨。
他心思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紫宸真人此番在邓陵临危不惧,整顿牢狱,救民于水火,立下大功,确实应该重重嘉奖才是。”
那金吾卫与内侍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
胡川察言观色,心知有异,愕然道:“难道……末将猜错了?”
金吾卫性子较为直率,也不瞒他,压低声音道:“胡都知,您不妨想想,若是令郎在外因一时冲动,行事涉险,差点被人伤了性命,您回头会如何?”
胡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自然是先看吓着没有,若吓着了,得好生安抚,然后再结结实实揍一顿,让他长记性!若是没吓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直接开揍!”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粗大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们,压低了嗓门:“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以陛下对紫宸真人那护犊子的性子,这恐怕不是嘉奖,而是训斥居多啊!
金吾卫与内侍见状,同时叹了口气,一脸“你可算明白了”的无奈表情。
胡川顿时心有戚戚焉,觉得该帮这两位难做的天使一把,便豪爽道:“二位若是不嫌弃,末将愿陪同前往!也好在一旁帮着转圜转圜。”
内侍一听,挤出一个感激又勉强的笑容:“奴婢与紫宸真人也是旧识,深知真人平日宽厚,从不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
旁边的金吾卫干脆补充了那未尽之语:“只是担心真人听了旨意,心里不痛快,若是再说出些什么……我等实在不好向陛下转述。”
尤其陛下这旨意里的词句着实不算客气,通篇以训诫为主。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恶人”差事,可真真是难为他们这些送信的了。
胡川听得眼皮直跳,今日听闻这两位天使的肺腑之言,让他对当今圣上与紫宸真人之间那种超越君臣、近乎长辈与顽劣晚辈的亲密关系,有了更深刻、也更鲜活的认知。
就这样,长安来的使者嘉奖完胡川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邓陵县衙。
李摘月听闻皇帝特意派人前来,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牵挂贫道。请回禀陛下,贫道感念圣恩,此次定将邓陵与顺阳之事料理清楚,不负陛下所托。”
内侍与金吾卫闻言,表情顿时有些讪讪。内侍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连忙应承:“真人放心,此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
然而,没等李摘月唇角的笑意完全敛去,内侍便硬着头皮,展开了那卷明黄绫绢,开始宣旨。只听得圣旨之中,李世民絮絮叨叨,将她好一顿数落,什么“行事孟浪”、“不顾安危”、“以身犯险,岂是修道之人所为”、“更非……稳重之道”,林林总总,啰嗦了半响,威胁若是再出危险,回到长安,是要治罪的,要抄书,要禁闭的……最后才语气一转,带着些许牵挂,提醒她莫要在外耽搁太久,太上皇与长孙皇后甚是思念,盼她早日归去。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完。
宣旨的内侍对她这般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找补:“真人……殿下,陛下这全是关心则乱啊!他听闻您遇险,急得夜不能寐,当即宣召奴婢与高卫士,命我等快马加鞭,定要亲眼确认您安然无恙,这才能放心……”
李摘月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轻轻逸出一个音节:“哦……”
内侍:……
得,他就知道!
李摘月缓缓抬起眼,眸光清冷,直直看向那卷明黄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
内侍和金吾卫见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听又不想听。
“陛下骂得好,骂得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贫道确是行事冲动,不顾安危。可陛下是否想过,贫道为何会‘冲动’?又是在何处‘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