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惊叹不已,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竟生出几分“麻木”……每日看着一拨拨蒙冤者哭着进来、笑着出去,听着李摘月等人不断喊着“下一个”,连议论都变得有气无力……
“紫宸真人这效率,真是神仙都比不上啊。”
“可不是嘛,我家邻居被关了三年,今日一上午就翻案了,现在还在后衙哭呢。”
“咱们邓陵真的来了神仙!”
“这叫祥瑞!我听隔壁酸生说,陛下给真人赐名的‘斑龙’就是‘灵鹿’的意思!”
“哦!怪不得!陛下真会起名!”
……
邓陵县衙所在的街道,也因这场重审变得空前热闹。每日天不亮,就有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衙门外看热闹,有提着篮子卖茶叶蛋、糖糕的小商贩,有扛着板凳占位置的老人,还有抱着孩子来看稀奇的妇人。
许多在押犯人的家眷,听闻消息后连夜赶路,从周边乡镇匆匆赶来,焦急地守在衙门外,盼着亲人平安出来,见到亲人被无罪释放,当场跪地磕头,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更有各地派来打探消息的密探,穿着不起眼的便服,混在人群中,悄悄记录着审案的进度和结果,时不时找客栈老板、街边摊贩打听情况,生怕遗漏了关键信息。
这般人来人往,竟意外带动了邓陵的民生消费。城里的几家客栈,日日爆满,连柴房都被临时改成了床位,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添购被褥、雇佣临时伙计,饭菜从早到晚供不应求;街边的小商贩更是赚得盆满钵满,瓜子、花生、炊饼、饴糖……日日售罄,连平日里生意清淡的布庄、杂货铺,也因往来人流量大,多了不少生意。
邓陵从未有过这般热闹景象,仿佛一场盛大的集市,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鲜活的气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烟火气与希望的味道。
夕阳西下,李摘月站在临街二楼的回廊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角微扬:“看来,我们倒是无意间做了件好事。”
苏铮然立在她身侧,轻声道:“只是不知这般热闹,还能持续多久。”
“无妨。”李摘月转身,白衣在春风中轻扬,“该来的,总会来的。该有的,不会一转即逝!”
第145章
邓陵的热闹,也影响了池子陵所管辖的顺阳。
虽说县令池子陵人还在邓陵“将功补过”,但他在邓陵与紫宸真人李摘月并肩行事的风声,早已传回顺阳。一时间,往日那些阳奉阴违、蝇营狗苟的勾当,竟都悄然收敛,变得无比乖顺。只是在这乖顺之下,不乏有人暗中切齿,骂池子陵奸猾似鬼,竟不声不响地请来了李摘月这尊大佛。
面对顺阳周、楚两大豪族的暗中诘难,池子陵的解释适时而至。他言道,顺阳境内所谓的“灵鹿”,寻访数月劳而无功,甚至惊动了州刺史,他身为父母官,难辞其咎。万般无奈,只得厚着脸皮,将旧识紫宸真人“诓”来顺阳,本想借真人之力挽回颜面,谁承想竟让真人在邓陵遭此磨难。
他池子陵愧疚难当,唯有留在邓陵竭力相助,以赎罪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传到周、楚两家家主耳中时,两人几乎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他们自家知自家事,那“灵鹿”起初或许是真有子弟眼花看错,但后来更多是借题发挥,想以此为由头笼络四方权贵,顺便也将这不懂事的县令牢牢架空。
谁知这钓名之饵,竟引来了一条他们绝对惹不起的过江龙!想起李摘月在邓陵整顿牢狱、铁面无私的作风,若让他踏入顺阳,见到他们往日是如何欺压池子陵的,周、楚两家岂有好果子吃?
越是深想,便越是头疼,他们这才惊觉,往日竟是大大小看了这位看似温吞的池县令。
就在李摘月于邓陵县衙大牢梳理积案,涤荡污浊之际,另一条线上的波澜也在涌动。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被召至谷州府衙。
刺史陆清风见到风尘仆仆的胡川,并未计较他先前擅自调兵,以及纵兵格杀衙役与刘氏打手之事。反而和颜悦色,好生夸赞了他一番“应变及时,护驾有功”,甚至设下酒宴款待。
席间,陆清风状似无意地探问:“胡兵马使,当日紫宸真人是如何与你联络的?”
胡川眸光微转,据实相告:“是真人身边的金吾卫,持陛下亲赐令牌前来调兵。末将验看无误,方才听令。那金吾卫还说,陛下有旨,许真人在河南道境内便宜行事,凡所请调,周边兵马须得协力。”
“便宜行事”四字如惊雷般在陆清风耳畔炸响。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面上笑容虽未改变,神色却不由得僵了一瞬。他深知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
胡川只作没瞧见陆刺史那副强压下去的尴尬与眼底升起的警惕,一拍大腿,摆出副后知后觉的憨直模样:“陆刺史,您是不晓得!当时卑职得知吴方同那厮竟敢带兵围困紫宸真人,三魂当场吓飞了七魄!我的老天爷,真人若在邓陵地界上少了一根汗毛,莫说卑职这项上人头,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填进去,怕也抵不了这滔天的干系啊!”
陆刺史嘴角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何尝不是?
初闻消息时,亦是惊得心胆俱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邓陵。尤其这闯祸的吴方同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初那几日他愣是没敢动弹,就怕去得急了,被李摘月误认为是去为吴方同说情、甚至是想插手遮掩。这才不得不先派心腹前去拜见探路,自己则准备随后亲赴邓陵或顺阳请罪。
他眸光微敛,将话题引向别处:“胡兵马使,你觉着……那顺阳县令池子陵,为人如何?”
胡川闻言,放下手中酒杯,略一思忖,答道:“卑职是邓陵的都知兵马使,对邻县顺阳的动静也略有耳闻。这位池县令,看着文弱书生一个,实则……手段、忍性,胡某自愧不如。如今他背后站着紫宸真人这尊大佛,顺阳周、楚那几家往日再如何嚣张,眼下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嘿,往后啊,顺阳可有热闹看喽。”
陆刺史指节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深思,半晌,才幽幽抛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以你之见,池子陵……还能安稳地做他的顺阳县令吗?”
“!”胡川眉峰一挑,迅速抬眼扫过陆刺史,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喜与忌惮。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武人做派:“卑职是个粗人,但也瞎琢磨。以紫宸真人对池县令的回护之意,加上此番顺阳‘灵鹿’闹出的笑话……卑职估摸着,真人多半会寻个由头,将池子陵调回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照应。”
陆刺史闻言,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片惋惜之色,叹道:“若真如此,倒是可惜了。池县令在顺阳颇有政声,百姓怕是会舍不得。”
胡川从善如流,拱手应和:“刺史大人爱民如子,所言极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过,池子陵若真走了,您肩上的压力,想必也能轻省不少。
在他看来,李摘月亲临顺阳,绝不可能只为游山玩水。经吴方同此事一闹,邓陵、顺阳,乃至整个谷州,甚至河南道,恐怕都要掀起一阵风浪。自己此番护驾有功,已是占了先机,正好可以抽身事外,美滋滋地看着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同僚们,如何在这场风暴中狗急跳墙。
想到此处,胡川心头愈发畅快,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大口酒。
待胡川告辞时,陆刺史又特意准备了许多谷州特产与数幅珍藏字画,托他务必转呈紫宸真人。
胡川回到邓陵,面见李摘月,先将陆刺史的“心意”奉上,随后便将二人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李摘月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拂过一幅字画的卷轴,挑眉轻笑:“看来贫道此番来到谷州,着实影响了陆刺史的清静。”
胡川轻咳一声,忙为上官转圜:“真人言重了,陆刺史绝无此意。要怪,也只怪那吴方同无法无天,他若将邓陵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何至于劳动真人法驾,经历这般凶险。”
李摘月抬眼,与胡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唇角微弯:“……贫道也是这样认为的。”
胡川见状,不由龇牙,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