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太子最好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永远不要显露分毫。”苏铮然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即便他是储君,也终究只是‘储君’。”
陛下与长孙皇后,并非只有一位皇子。
听说晋王李治温贤风雅,礼待宫人,学识也佳。
苏铮然眸光霎那间变得无比犀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直直对上崔静玄同样闪烁着寒芒与决断的眼神。两人静默地对视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共识。
最终,一丝心照不宣的、带着冷意的微笑,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唇角。
为了守护那个重要的人,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选择,即便大逆不道,也并非不可考虑。
……
李摘月的车驾抵达天策府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关注。
自蛟峪山爆炸案后,天策府上下可谓心惊胆战。虽说最终查明是内侍省搞的鬼,但火药毕竟出自天策府管辖的火器司,他们难辞其咎。上面命令还未下达,天策府内部就先进行了一轮严厉的自查,生怕是自家出了纰漏,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如今见到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陛下心尖上的晏王亲临,哪敢有半分怠慢?从门卫到引路的将军,无不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引路的是一位姓刘的郎将,身形魁梧,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李摘月为了缓和气氛,随口问道:“刘将军,近日可曾见过贫道的一瓢师叔?他老人家最近在忙些什么?”
刘郎将见晏王主动搭话,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回真人,一瓢道长他……正带着火器司的弟兄们,日夜不停地研究一种新式……呃,‘炮弹’。”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就是……动静有点大,已经……已经炸毁不少精铁打造的炮管了。”
李摘月:……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那位沉迷爆破的师叔还真把“大炮”提上了研究日程,而且进展似乎颇为“激烈”。
她一时有些恍惚,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在这个被自己或多或少影响了发展轨迹的大唐,到底是火炮先被捣鼓出来,还是火枪会率先问世?
“研究归研究,安全第一。”李摘月收敛心神,正色叮嘱道,“火药威力非同小可,务必让师叔和诸位将士小心谨慎。”
刘郞将连忙道:“自然,我等小心着呢。”
从火药诞生之日起,他们就知道这东西危险,长安贵人多,更不敢随意处置,所以火器司所属位置十分偏远,周围也布置了许多防控,禁制闲杂人等靠近。
车马又行进了一段路,才抵达位于天策府深处的火器司。
李摘月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听得远处传来“轰”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从门口走到用作会客的简易厅堂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又接连听到了至少三声或远或近的爆炸声,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与讨论,整个火器司都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又略带危险的气息。
一瓢道长听说李摘月到了,连脸上手上的黑灰都来不及擦,顶着一头被爆炸气浪燎得有些卷曲的头发和一张大花脸,就急匆匆地赶到了会客厅,见李摘月站在门口,当即行礼道:“无量天尊!摘月,你来了,多日未见,看你如今气色尚可,身形无损,贫道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回肚子里了!”
李摘月心中微暖,笑了笑回道:“有劳师叔挂念,贫道无事。不知师叔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一瓢道长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孩童般献宝似的得意神情。
他朝外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厚布覆盖的庞然大物走了进来。揭开厚布,只见一个造型古朴、略显粗糙的金属圆柱体呈现在眼前。它通体呈深褐色,粗壮无比,约有两米高,需一人合抱,顶端还吊着一根足有一米长的引信,看起来颇有几分骇人。
“摘月,”一瓢道长胡须微翘,得意洋洋地指着这东西,“你来猜猜,这是何物?”
李摘月围着这大家伙转了两圈,仔细观察其结构。它更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的爆竹……
她沉吟片刻,结合其形态和那根引人注目的引信,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此物……莫非是‘火箭’?”
这应该是最原始的火箭类武器吧?就是不知道具体能投射多远。
“火箭?”一瓢道长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指着那光秃秃的金属外壳,“你为何叫它火箭?贫道这东西,外表可看不到半点火焰之形啊?”
李摘月闻言,挑了挑眉,反问道:“那依师叔之见,该当如何称呼?”
一瓢道长捋了捋被燎焦的胡须,一脸自豪,声音洪亮地宣布:“贫道苦思冥想,为其取名‘乾坤无敌飞天炮’!”
“……”李摘月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这名字……真是接地气!
一瓢道长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着卖关子的兴奋:“名字是其次。摘月,你可知……这东西若是点燃引信,能飞出去多远?”
李摘月再次绕着这“乾坤无敌飞天炮”仔细端详了一圈,素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心中快速估算着里面可能填充的火药量和这时代的工艺水平。她保守地给出了一个猜测:“五十里?……或者,三十里?”
几十斤火药产生的推力,按理说应该不俗,但考虑到工艺粗糙,空气动力学估计完全没考虑,她自觉已经打了不小的折扣。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一瓢道长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仿佛见了鬼似的盯着她!
这人……居然真的懂?!若非他自信这火器司防卫严密如同铁桶,连只外面的苍蝇都难飞进来,他真要怀疑李摘月是不是早就偷偷来看过,甚至参与了研制!
不过,以他对李摘月的了解,她若早知道,断然不会藏着掖着,早就跑来跟他一起“折腾”了。
李摘月见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心中也升起一丝诧异,试探着问道:“难道……它真能飞三十里之遥?”
一瓢道长从震惊中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略带一丝“遗憾”地纠正道:“咳咳……倒也没那么远。经过贫道多次……呃,不那么成功的试验,目前最远纪录,大概也就二十余里罢了!”
李摘月闻言,再次绕着这粗糙的巨物走了一圈,眼中不禁流露出赞叹之色。
她由衷地感慨道:“近三千丈的距离……师叔,您真是能耐通天啊!此物确实堪称神兵利器!若能继续精进研究,完善其精准度与威力,用于战场之上,说不定真能在百里之外,取敌上将首级于无形!”
她本是就事论事,描述其军事潜力,谁知一瓢道长听完,非但没有兴奋,反而吓得脸色一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连连摆手:“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话可说不得,说不得啊!”
他当初捣鼓这东西,纯粹是探索精神作祟,想看看爆竹的原理放大后能产生多大的动静和推力,最多想着用来攻城拔寨时吓唬人或者破坏城墙,可从来没想过搞什么“百里之外取上将首级”这种听起来就逆天的玩意儿!这要是传出去,他这火器司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站在李摘月身后的赵蒲见状,也适时地添了一把火,故作后怕地拍着胸口道:“是啊,真人!现在想想都后怕,幸亏之前内侍省那群杀千刀的贼子,没能弄到这东西的半点风声,否则……否则蛟峪山上恐怕就不仅仅是滚石,而是天降‘神罚’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瓢道长越听,越是觉得后背发凉,仿佛已经看到当今陛下那犀利压迫的目光。
他无奈又哀怨地看向李摘月,苦着脸道:“摘月啊摘月,老夫最近……可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你了?你要这般‘捧杀’师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