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鸣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属下可不敢欺负阿盈姑娘!方才她是想晏王了,属下又哄不住。”
他暗忖,就算是郎君亲自在此,怕也哄不好这小姑娘。
苏铮然在李盈身旁坐下。火光映照着他冷艳的侧脸,常年略显苍白的面颊仿佛染上了胭脂。他温声道:“你既已来到战场,思乡念亲在所难免。你是个好孩子,此番东征定能立下大功,待回到长安,斑龙必定欣慰。”
李盈蔫蔫地抱着膝盖:“除非我能立下超过李阿翁的功劳,否则若是在辽东受了伤,回去定要挨骂。”
苏铮然眉梢一挑,眸光闪过笑意,“斑龙不骂人!”
这话一出,帐内的苍鸣和李盈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胡说八道”。
苍鸣暗自腹诽:郎君,咱们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满长安谁不知道晏王最是难惹。
李盈更是斜眼看他:“苏先生,你摸着良心说,就因为咱们执意要来辽东,师父背地里会不会骂人?”
虽然那是她亲师父,但是师父只不过平日骂人不吐脏字,惹恼了她,就是陛下也要招骂。
苏铮然被问得一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添柴,避开了李盈探究的目光。
李盈看着羸弱的苏铮然,还是想不通他为了要来这辽东战场,“苏先生,你能不能老实与我说,你到底为何也来这里?我知道你不是像我这般贪图虚名的人。”
“……”苏铮然被她的话逗得轻笑出声,目光却仍凝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贪图虚名?你倒是会评价自己,若是斑龙知道你这样想,你觉得他会夸你吗?”
李盈尴尬挠了挠脸,自家人也不能说话这么不客气啊!
“……”苏铮然被她的动作逗笑,眼睛注视着跳跃的火堆,声音微沉,“其实……鄙人有些事认不清……所以想来辽东走一遭,见识一下战场的残酷,说不定就认命了。”
“认命?”李盈不解。
认什么命?
她思及苏铮然自幼多病,还以为是担心自己英年早逝,当即道:“阿盈觉得苏先生一定能获得长久,上天有好生之德,肯定会保佑你的,再不济还有阿白、阿绿他们医治,你就放宽心吧!”
“……在下不怕死。”苏铮然叹了一口气,望着炸开的火烬,这是柴炭化为灰烬后的最后的呐喊,他也想癫狂一次,可他又怕……怕那人知道了,两人再也回不到之前。
他声音几不可闻,“只是......有些执念,放不下,又求不得。”
李盈一头雾水,难道她猜错了。
她下意识看向苍鸣,眼神询问。
苍鸣见状,摊开大手,他能说,郎君这“癔症”犯了许久了,大概去年的时候就时不时“发病”,他也不清楚。只是偶尔深夜,会看见郎君独自坐在帐外望月,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苍鸣连忙又添了些柴。新柴投入火中,溅起一串火星,在渐暗的暮色中格外明亮。
苏铮然忽然站起身,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明日就要拔营了。这场仗,总要有个了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着远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
李盈:……
苏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李盈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苏先生,心里藏着的故事,或许比这辽东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否则也不会到这死生之地来寻求答案!
还不如像她这样,想法简单一点,上战场就一心杀敌立功就行。
……
尽管辽东的严寒足以让钢铁脆裂,但在李世民与李靖的卓越指挥下,这支五万人的大军却像一柄在冰雪中淬炼的利剑,愈发锋芒毕露。全军上下非但没有被恶劣的环境消磨斗志,反而士气日益高昂。
将士们清楚地看见,他们的皇帝陛下每日与士兵同饮雪水、共食粗粮,卫国公李靖更是常常亲率斥候踏雪侦察。这种身先士卒的表率,胜过千言万语的激励。
每当夜幕降临,各营帐中都能听到士兵们兴奋地传颂着日间的战果……
“今日又端掉了高丽人三个哨站,咱们只伤了两人!”
“听说程将军亲自带人截了敌军粮道,缴获的粮食够咱们吃上三天!”
……
在中军大帐内,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炭火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发亮,李世民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平壤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每一个角落,“高丽小邦,妄图凭借暴雪严寒负隅顽抗,实乃螳臂当车!”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朕与卫国公已有全盘谋划。我军将采取步步为营之策,分割包围,断其根本!”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朕在此立誓,亦向全军将士保证,最迟至明年八月,必克平壤,擒其伪王,将此域彻底纳入大唐版图,永绝后患!”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帐内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这呐喊声如同滚雷,在营地上空回荡,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失色。
李靖的战术被坚决地执行,唐军并不急于攻打重兵布防的核心大城,而是化整为零,组建了数十支精干的突击队。这些队伍利用雪橇和驯熟的战马,在风雪掩护下神出鬼没,专门袭击高丽各城镇间的联络要道。不过半月工夫,高丽前线与后方的联系就被切断了七成以上,让一座座城池变成孤城。
同时,强大的工程能力也在展现,逢山炸路,遇水架桥,甚至在冻土上也能迅速开辟出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保证后勤补给线的畅通。唐军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一步步将对手逼入绝境。
风雪依旧,但攻守之势也从未改变,只不过高丽那边,原先的庇护之城却一步步变成囚禁他们的生机的牢笼。
贞观十三年八月前平定高丽的誓言,绝非虚言,而是正在被迅速实现的军事目标。
随着春日临近,唐军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必胜的信念,待到八月秋风起时,他们必将站在平壤的城楼上,俯瞰这片即将归属大唐的壮丽河山。
第115章
贞观十三年二月,辽东的严寒依旧如铁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晶,将整片天地冻结成银白色的炼狱,然而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唐军的攻势却如破竹之势,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