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东宫为舍人,他见了苏铮然总还是改不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当初在洛阳马车上那一番敲打太过刻骨铭心。
之前赶路采山珍时,晏王曾经说过,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大,在周林看来,苏铮然就是这句话最典型的例子,看着昳丽羸弱,容貌绝世,心思却深沉难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晏王觉得苏铮然是朵易碎娇弱的牡丹花……
苏铮然正欲随口应一声,忽而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风。
他鼻翼微动,下意识他绷紧了神经。几乎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铮然不动声色,用余光悄然一扫,不远处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身子清瘦,步态从容……
对方背对着他们缓步前行,那身形、那步态……甚为熟悉!
苏铮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唤出名字。
斑龙!不对,她若是来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待到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回廊,才看清是个涂着脂粉、过分秀美的男子面容,身量也比他所想之人要矮上一些。
看来是喝昏了头,居然连人都看花了眼。
苏铮然无奈按了按眉心。
只不过心头虽然这样安慰,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却无声地攫住了他。
白衣男子看懂周林与苏铮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礼貌的笑容,声音柔润,“周舍人,这位是……?”
周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介绍道:“称心大家,这位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贵客,苏铮然苏郎君!”
那被称为“称心”的白衣伶人闻言,立刻向苏铮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恭谨:“奴婢称心,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伶人。见过苏郎君。”
苏铮然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依礼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称心似乎也不以为意,再次浅浅一笑,便转身袅袅离去,那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铮然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凝霜,眉心更是快堆叠成了山峦。
果然,他刚才的直觉没有错!
这称心的身形背影,尤其是穿着那身素白长衫时,从后方看去,竟与斑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他压低声音,问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周林:“此人……是何来历?”
周林见他突然对称心感兴趣,虽觉奇怪,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低声道:“回苏郎君,这称心原是太常寺的乐童,因技艺出众,前两年被特意挑选安排到了东宫。他尤其擅长音律歌舞,十分受太子殿下喜爱。殿下特准他居停在凝云阁,那地方装饰得极为豪华,连日常用的沉香都是御赐之物……其待遇,远超一般侍从,在东宫颇为特殊。”
他见苏铮然眸中寒意愈盛,试探着问:“可是称心往日曾得罪过郎君?”
“不曾。”苏铮然语气沉冷,“今日初识。”
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和联想,绝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不能对外人多言。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他眸光微斜,淡淡扫了周林一眼。
不过,这周林是老眼昏花不成,平日看着挺机警的,居然没发现此事。
周林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虽听苏铮然否认,却总觉得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
回到宴席上时,苏铮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看着还有些许醉意,他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炙肉,状若无意地对李承乾笑道:“方才在廊下遇见一位叫称心的白衣伶人,音容俱是上乘,是个妙人!”
李承乾闻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眉峰却几不可闻地一蹙,仿佛清风无意间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见苏铮然似乎真是随口一提,便也神色淡定地笑道:“称心于音律一道,确实还有些天赋。他前些时日新谱了一曲,孤听了觉得尚可入耳。濯缨若是想听,让他来演奏一番便是。”
苏铮然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殿下美意,心领了。在下于音律不过略通皮毛,岂敢劳动东宫乐师。”
李承乾笑容更深,眼底的探查越发浓郁,“濯缨过谦了。称心虽擅音律,终究是伶人之艺,怎比得上你苏氏家学渊源。你这话,倒是抬举他了。”
苏铮然顺势佯装不适地按了按眉心,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说来惭愧,甚是丢脸。方才在廊下,许是酒气上涌,头脑昏沉,乍一见那白衣伶人背影,竟惊得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来……还好,终究是认错了人。”
“!”李承乾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玉般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喉结微动,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惊疑压下,语调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哦?没想到濯缨居然也怕鬼魄,这青天白日、又在东宫,岂能轮得着邪祟作恶?”
苏铮然闻言,失笑摇头,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殿下误会了,在下说的并非鬼物。那人当时背对着我,身形……有几分熟悉。”
他适时地打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在下这身子骨不争气,斑龙兄时常耳提面命,严禁我贪杯。若是被他瞧见我这一身酒气,在下怕是要遭殃!”
“……你啊。”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旋即化为无奈的大笑,“孤看你是醉意上头,眼花看错了!咳咳……不过说起晏王叔,孤倒也理解你。毕竟孤这身子骨与你相仿,若是被他知晓,孤设宴邀你,还纵你饮了这许多酒,他定然不会给孤好脸色看。”
苏铮然闻言,正色道:“殿下乃国之储君,斑龙即便心中有气,也断不会对殿下无礼。只是在下,怕是难逃‘关照’了。”
“若是晏王叔当真动怒,你放心,孤必定帮你拦着。”李承乾勾唇浅笑,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这太阳还未落山,出不了事!”
苏铮然叹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殿下是拦着在下,好让斑龙更方便动手吗?”
“……哈哈哈!”李承乾这回是真正被逗乐,忍俊不禁,“濯缨啊濯缨,你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如此一来,晏王叔确实不好再迁怒于孤了。”
苏铮然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压下喉间残余的酒意,也掩下了几丝心中的烦躁。“早知如此,便不该与殿下说这些。看来今日确实是酒意酣浓,有些失态了。”
李承乾闻言,从善如流地吩咐左右:“你们给濯缨送一碗醒酒汤,否则,孤要被他念叨死了。”
苏铮然微微欠身:“多谢殿下体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