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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鸡飞狗跳日常(基建) 第163节(1 / 2)

待宴席终了,亲自送走苏铮然后,李承乾背着手独立于檐下。

方才宴席间的谈笑风生如同潮水般退去,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暮霭沉沉,格外沉寂孤凉。

他仰首望向西侧那座精巧的书屋,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露出一丝混合着怀念与苦涩的复杂神情。

当初他意欲修建这书屋时,孔颖达等一众东宫属官群起而攻之,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阿耶的案头,字字句句指责他“不务正业”、“耽于享乐奢华”。那段时间,他内外交困,心力交瘁,连带着旧疾也频频发作,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斑龙,在他最孤立无援时站了出来,不仅力排众议,更带着他一同巧妙周旋,共同抗争阿耶,一同直谏弹劾阿耶,后续建造这个书屋时,还是斑龙拉着阿耶一同给他建的,说是让他们沟通一下父子感情。

不过李承乾私下里总觉得,斑龙那家伙多半是嫌弃督建房屋太过劳累繁琐,才故意把阿耶也拖下水,美其名曰“沟通父子感情”,实则把大部分琐碎活计都顺理成章地甩给了他与阿耶,她光动嘴皮子了……

他缓步上前,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门口悬挂的那块木牌——半闲斋。斑龙曾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觉得此意极妙,便取了“半闲”二字,亲手题写,命人制成木牌悬挂于此。

后来,斑龙看到说这东西挂在她那里也适合,只需在外面再支个卜卦的经幡,自称“半仙”,保管生意兴隆,香火不断。

这跳脱的想法,当时听得他哭笑不得。以她“紫宸真人”名动天下的声望,若真想开门卜卦,只怕慕名而来求签问卜的人,能从长安城,一路排到西域的戈壁滩去了。

想起这些往事,他唇角的弧度便再也抑制不住,微微上扬,仿佛冬日里穿透阴云的稀薄阳光。

片刻后,纪峻轻手轻脚地近前,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查清楚了。苏郎君确实在廊下遇到了称心,当时……周舍人也在近旁。”

李承乾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他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平稳,但抚摸木牌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纪峻头垂得更低:“称心回话,只是依礼问候,并未多言。殿下,您说……苏郎君,是不是也听信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会不会……在晏王殿下跟前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纪峻便感到周身空气微微一凝。

他偷偷抬眼,果然看见太子殿下眉心已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知道自己这话,正正说中了太子心中最深的隐忧。

李承乾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此事……暂且观望。苏铮然心思缜密,未必会贸然开口。让称心近日安分待在住处,潜心研习音律,无事……莫要在人前走动。”

纪峻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若是那些终日苦口婆心、上谏劝诫太子要“修身立德”、“远离声色享乐”的东宫属官们知道,他们磨破了嘴皮子都未能达成的目标,竟因苏铮然这看似无意的一遇,便让太子主动约束了称心,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承乾眸光骤冷:“称心今日为何穿白?”

“说是……说是前日殿下夸他穿月白襕衫显气质清雅……”纪峻喉结滚动,“要臣去提醒他换回乐童制服么?”

“不必。”李承乾摩挲着木牌上的某处凹陷,这是斑龙用钉榫头留下的锤印,原先打算给刻个北斗七星,后来发现位置不对,直接就放弃了。

这样的话就显得太刻意了。

或许是他多想了,或许是苏铮然酒后头昏看错了。

李承乾的大手依旧停留在那块“半闲斋”的木牌上,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木质的纹络,仿佛在触摸一段温暖却已逐渐遥远的旧日时光。他的眸光渐渐失焦,变得幽深而复杂。

斑龙若知晓此事,会如何想?

是会如同往日那般戏谑调侃,还是会难得地肃容相对?

若是斑龙找上门,他如何解释,又如何安排称心……

垂眸看着“半闲”二字,他唇角露出酸涩的苦笑,身为储君,他此生终究是寻不到这二字了。

……

凝云阁内,称心跪坐在地上,神色淡然,听着内侍传达禁令,眉心经不住蹙起,想起之前纪峻的问询,大手不禁攥紧了衣袖,难不成是因为傍晚冲撞了殿下贵人的缘故。

内侍低声安慰:“称心大家,太子最近被孔祭酒、张庶人他们念叨,不好与他们再作对,您受些委屈,等到熬过这些时日,天就好了,你看,这凝云阁还是您住着。”

称心闻言,乖乖点头,随手拿起身边案桌上的金银塞给内侍。

内侍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

次日,苏铮然在鹿安宫后院寻到了正在给浮云梳理毛发的李摘月。

清透的初春阳光洒满院落,她一身素白道袍,周身沐浴在光晕里,墨发如瀑,侧颜沉静,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出尘之气,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令人望之心生退缩,却又忍不住被这份独特的气韵吸引。

“苏濯缨,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李摘月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回头见苏铮然如同木偶般怔在原地,不由得微微挑眉,面露疑惑。

苏铮然闻言,敛起方才一瞬的失神,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戏谑的笑意,出口恭维:“在下是被紫宸真人的风姿所慑,只觉得真人修为日益精进,如今这般望上一眼,便知是真正的世外谪仙,非凡俗可比了。”

他可没忘记,李摘月从洛阳回到长安时曾立下的“宏愿”——要做个高冷出尘、令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得道高人,这才配得上皇帝亲封的“紫宸真人”名号。

李摘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面上却越发矜持,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真的?”

苏铮然郑重点头,语气诚恳得仿佛在陈述真理:“苏某何时骗过你?”

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顺手从旁边的食槽里拿起一把鲜嫩的草料,递到眼巴巴瞅着的浮云嘴边。

有吃的送到眼前,小黑驴立刻不安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努力龇着大白牙去够。奈何那诱人的草料就在鼻端前方悬着,看得见,闻得着,偏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

试问,如此吊着胃口,莫说是驴,就是人也得急眼。

浮云努力尝试了几次,发现那鲜美的草料永远与自己保持着那可恨的距离,顿时急了,扭过毛茸茸的脑袋,冲着李摘月委屈地“昂昂”直叫,那架势,十有八九是在告状。

李摘月见苏铮然居然有闲心逗弄浮云,心下更是纳闷,直接问道:“你今日很闲?”

苏铮然轻咳一声,心终于将手中的草料全数递给了急不可耐的浮云。看着浮云满足地大嚼起来,他心中也终于酝酿好了措辞,语气变得稍显沉凝,“斑龙,昨日我去东宫赴宴,在廊下遇到一名白衣伶人,姿容甚是不俗。听闻……此人在东宫颇受太子喜爱。”

他声音放得颇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深思的缓顿。

起先李摘月并未十分在意,宫中伶人受宠并非奇事。可听到后面“颇受太子喜爱”这几个字,她眼皮莫名一跳,一段历史内容倏地窜入脑海——那个与李承乾悲剧紧密相连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