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不是。帝王之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只是陛下如今重病缠身,宫中御医几乎是寸步不离,然而大宝之位的人选尚未落实。至于那几个在朝堂跳得厉害的,要么沽名卖直、要么蛮横蠢笨,冷眼瞧着就不怎么样。
臣子是不能揣测上意,但李大人觉得他无所谓,一微末小官,谁管他心里想什么。故而李大人在心里揣测,圣上把人都叫回来怕不是存了考教的心思,至于康王殿下,虽然生母被废,冷待而死,但他毕竟是圣上的亲儿子,若真有才华品行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肉终究是烂自家锅里了。
年轻官员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敬佩道:“李大人,你懂的真多!”
李大人不禁得意捋须,看年轻人一脸单纯,又难免生出这人妥妥没什么前途,以后老老实实跟他一桌得了,不求光宗耀祖、显赫人前,但求平安致仕,不惹抄家灭族、累及妻女之祸。
他不说话,年轻官员也跟着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突然又问:“那您说康王殿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这段时间没少搁这迎接封王们,但说实话瞧着似乎都挺平平无奇。
李大人尚未开口,他旁边一个官员先嗤笑道:“这位康王殿下自幼被送到弋阳,并未受过皇室教导,能如何?”
这人李大人也知道,官位不高,便借希望从龙之功好博个高位,于是早早投了五皇子。
李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俩人实属臭鱼烂虾聚一块了,一个沽名卖直,只要有人往跟前凑就要;一个投这个投那个,一有人要立马争做马前卒。
李大人虽然爱摸鱼、爱混日子了点,但不是没脑子,讨论这些皇子最起码也要有几分分寸,别人再不成器又岂是臣子可以直言的?
李大人风里雨里保命二十载是很懂得不与傻瓜论短长的道理,偶尔谈论小道消息不致死,但和人争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就保不准什么时候死了。此时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但对方却很有些不依不饶,声音也高了几分:“李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李大人气定神闲的微笑。
倒是旁边的年轻官员气不过,迈出行列想要接话却被李大人一把扯出,还未等李大人安抚,便听前方一道清润温雅,玲玲如振玉的声音道:“肃静。”
简单两个字,便有力压众人的魔力,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行列立马安静了。
声音的主人不仅是谢氏子弟,更是名满天下的谢长景。
谁不知道这位谢氏麒麟儿,十五岁便得了状元,又是那样的容貌风姿,夸官示喜时可真是满楼红袖招,即便到了今时只要他愿意,随便出个门都能再现掷果盈车的场景。
才兼文武,能力出众,文曾将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三年期满,走时百姓竟夹道而行、涕泪以告。武也曾立下一箭破敌酋,大胜月氏的功劳,如今不过而立便已是一品大学士。
几乎挑不出任何过错,注定青史留名的人物,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至今尚未娶妻纳妾,曾经也是别人的攻讦之处。
不过拿这个攻讦多少令人不齿,渐渐也就不再提了。
行列复又安静下来。
谢长景一袭仙鹤红袍,立于雪中,宛如雪崖松柏,自有凌然卓风的高洁,他神情温和恭谨,即便一连数日也不见丝毫的疲惫厌倦。
薛铮有点站累了,他斜歪着身体,仰头望天,天色带着风雨欲来的阴沉,不禁在心中叹道:风波诡谲,多事之秋啊。
随后垂下的目光一滞,天际尽头,银装素裹中一点黑点自南而来,薛铮立马站直了,做出肃穆庄严的神情。
马车渐渐近了,与诸位封王镂膺朱幩,或奢华、或清雅不同,这位康王所乘坐的马车堪称平平无奇,几无装饰,只有前室比寻常马车宽大几分。
谢长景目光不变,既不为此轻视也不为此高看。直到马车横立停稳,两名车夫行过一礼,便肃立在旁。一位俊秀少年先撩开厚厚的车帘,随后一位俏丽少女踏步而出。两人俱是皮肤白皙,双眼明亮,更难得是那股意气风发的精气神,说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也有人相信。
他们一左一右站定了,又伸手卷起一边的车帘,随后一只手探出来,借力般撑在车棱上。乌木车棱骤然积了雪似的颜色,那只手十指纤细,连指甲都带着一点盈盈的水光。
手的主人俯身而出,谢长景先看到逶迤如绸缎的乌发,水泄似的长发间是一段艳艳灿金,在他抬脸看来时偌大天地也寂寂无声了一瞬,谢长景失神中似乎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月中聚雪的脸,殊无血色的唇,再是一双点漆的眼,他站在那,无悲无喜,神情漠然,竟好像天上的冰雪化作人形投生于世,连稍暖一些的晨光都要将之打碎融化了。
这实在是极美极美的容貌,几乎无法用语言词汇来描述形容,天下若有十分灵气,八分独在他身。
风又起了,耳垂的长款金累丝莲花耳坠微微晃在长发之中,有雪花随着风飘到他的发间、落到他的衣摆,他的睫毛很长,轻而易举便成了雪花的憩息之处,随即濡湿了乌色的睫毛。
这双眼睛仍是冷的,像藏着两丸明明月光也像沉着难以消融的积雪,他不急不缓却又精准地落到最前方的谢长景身上。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这个世界的主角。
也是他的任务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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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犹豫了好久,是写孤狼型主角还是君子圣人,但是一想孤狼型主角以后还可能再写,但是君子圣人就这么一次,而且圣人为爱发疯,君子唯一私心还挺好玩的,不过君子不太好写,太有私心不符合底色,太没私心又觉得没必要写他是受。所以我决定攻正到发邪(不是)
第31章第二个故事(二)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更准确说他来自这个世界的四百多年后,一个科技已经相当发达的现代社会。
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姓是跟着老院长,名的话据说是当年的志愿者小姐姐在某个下雪天的灵机一动。
孤儿院的生活说不上多好,但也绝对不坏,老院长真心将孤儿院每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疼爱,爱心志愿者们也常常会捐赠各种物资,进行学习上的资助。
棠玉鸾顺顺利利长大成人,成长道路上因为受到许多长者的影响选择了新闻学,毕业后成为一名调查记者。
在那之前棠玉鸾从没想过人生竟能这样惊心动魄,死亡威胁似乎如影随形,但棠玉鸾并不在意。那时候老院长已经去世,他孤家寡人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对于孤儿院的资助很小心的以另一种方式转账,所以即便有事,也只会牵连他自己。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的问题在他这里是意外先来。
他死的时候是在冬天,漫天飞雪,被割断的喉管中汩汩而出的鲜血将身下的积雪染成赤红。
棠玉鸾感到彻骨的疼和冷,所有的鲜活生机随着渐凉的血冷了下去,到最后一刻充斥在四肢百骸的不是悔,而是不甘。
浓烈的、几乎将整副身躯连带着铺天盖地的雪与血一并吞没的不甘,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揭开真相,还受害者们一个公道,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他在强烈的不甘中睁开眼睛,望见一片潺潺流动的璀璨星河,以及其中短手短脚、仿佛一团成精糯米糍粑的奇妙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