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陆炳冷喝一声,一脚踹在钱旺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你叔叔钱德海,好歹是御用监掌司之一,宫里什么消息能瞒过他。没有他点头,你敢做这么大买卖?没有他罩着,你那些银子能送进宫?说,你叔叔到底知不知情,参与了多少?”
钱旺被踹得惨叫,还在嘴硬:“不…不知情。都是我一人做的!”
尚铭阴恻恻地笑了:“钱公子,到了这儿,嘴硬可没用。你叔叔…这会儿应该也被‘请’来喝茶了。要不要,让你们叔侄俩,对对词儿?”
钱旺浑身一僵,眼里终于露出绝望。
旁边的“钻地鼠”早就扛不住了,砰砰磕头:“我说!我全说!是钱旺找的我,让我找买主。题…题是从周大人那里拿的抄本,绝对真。我们…我们卖了六份!顺天府张百万的儿子张汝贤,浙江一个姓王的丝绸商儿子,还有…还有四个,是外地来的富商,名字都在这账本上!”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陆炳一把夺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份名单,人名、籍贯、购买时间、银两数目,记得清清楚楚。张汝贤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定金五百两,事成后再付一千五百两。
尚铭接过账本,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还算识相。陆大人,你看…”
陆炳点点头:“人证物证,购买试题的买家名单,都齐了。钱旺和他叔叔钱德海,一个也跑不了。这条线,算是基本理清了。”
尚铭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陆大人,该去向万岁爷复命了。这回,够杀一批,吓破一批人的胆了。”
两人走出阴暗的诏狱,秋夜的凉风一吹,仿佛也吹散了些许血腥气。但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考题泄露案背后,还有更深的网。
比如,那个能提前“看到”题的宫里太监是谁?
张汝贤的父亲张百万,一个商人,怎么会知道找钱旺这条线?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保护伞?
不过,有了手里这些,足够交差了。他们的皇帝啊,虽说年幼,但是手段不凡,必然能借助这些证据,狠狠敲打那些伸向科场的黑手。
这是几日后的事儿,暂且不表。接着说贡院恩科考试——
所谓恩科,有别于三年一届的科举考试。他一般是新皇登基,特意加的。主要为了惠及天下读书人,并为登基的新皇选择一批天子门生。
恩科是不计算在三年一届的科举考试中的,比如按照常规,应该是来年科举考试。
可朱见深不是禅位了嘛,朱佑棱登基为帝,大手一挥,就宣布崇光元年举行恩科。
这是好事啊,奈何那些个玩意儿,真的太不要脸,居然朝恩科动手脚。纯属直接戳朱佑棱的肺管子。
朱佑棱气得狠,自然下觉得要狠狠地整治一番。敢伸爪子的,全部砍断爪子。
而虽说试题已然被泄露的事,已经广而告之。但贡院却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主考官和监考官都只许进不许出,因此还不知道。
三日为限的第一场考试结束,第二场开始,试题也是朱佑棱出的,主要考一位地方官员如何治理一方,其中涉及民生民情以及当地的地理环境。
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考试,则是对水利工程,边患以及吏治的思考,不是朱佑棱出的却也不差。
徐文卿此人,是有真材实料的。虽然一些思维显稚嫩,但颇有见地。三场考试下来,徐文卿自觉发挥尚可。只是连日的煎熬,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硬饼早已吃完,咸菜也见了底,最后两日熬的小米粥续命。
至于张汝贤,则在浑浑噩噩中混日子。
应用文他还能套些格式,有关时务的策论则完全抓瞎,只得将父亲给的‘范文要点’和自己背熟的华丽辞藻胡乱拼凑,敷衍成篇。
而他带的点心早已吃完,最后只能啃干馒头,叫苦不迭,心中将科举骂了千百遍。
很快时间来到八月十七日。这天下午,最后一份试卷被收走。贡院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当徐文卿随着人流,脚步虚浮地走出贡院,重见外面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市声时,他只觉恍如隔世。
九天非人的煎熬,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脸色苍白,衣衫污浊,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与坦然。他已竭尽全力,之后到底是名落孙山还是榜上有名,他都无愧于心。
而张汝贤几乎是被人架出来的,面色灰败,眼窝发青,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臭气,与进去时的光鲜判若两人。
他父亲急忙上前扶住,低声急问:“如何?”
张汝贤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贡院外,等候的家人,或仆役,或朋友一拥而上。他们或喜或忧或哭或笑,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徐文卿默默挤出人群,向着xx胡同的方向蹒跚走去。他现在只想回到那间小小的西厢房,好好睡一觉。
而在不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内,微服的朱佑棱,正凭窗注视着贡院门口这喧嚣的一幕。
他手中端着茶杯,目光扫过那些或志得意满,或失魂落魄,或平静坦然的士子面孔,最终落在徐文卿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久久未动。
“先前那人,便是张汝贤?”
“是的。”铜钱赶紧凑上前,说:“属下这儿有关张汝贤的资料,万岁爷要看吗?”
看自然是要看的。
朱佑棱伸手,示意铜钱将资料拿出来。
张汝贤,年近三十,出身富户,家中在京城开着两间绸缎庄。
他是典型的纳粟监生。顾名思义,通过向朝廷捐钱粮获得的监生资格,属“捐纳入仕”的一种。
张父当年捐了一笔钱,为他谋了个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有了直接参加顺天府乡试的资格。
张汝贤此人自幼不喜读书,好结交朋友,吃喝玩乐,于诗词文章上只是平平。去罗乡试,其父又花重金请了枪|手|代|考,方才勉强吊榜尾中举。
此次会试,其父下了死命令,必须高中,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也能光耀门楣,打通官商之路。
张汝贤呢却志不在此,但父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准备。
好在张父知晓他的德行,早已通过生意伙伴,搭上了某位“有门路”的中间人,开始暗中运作。
现在呢,成功将一家子‘运作’入了东厂以及锦衣卫的眼。东厂和锦衣卫早就按捺不住,只等恩科结束,朱祐棱一声令下后直接捉拿下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