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颔首附和,认同朱佑棱的观点。
朱佑棱突然道。“如今已经六月了,也不知道父皇和母后现在如何了。”
铜钱回答:“大概很舒服。”
“去掉大概!”朱佑棱摇头,哭笑不得的道。“就是很舒服。”
的确如此。
六月的江南,是夏雨绵绵的季节。
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将苏杭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晕染成一幅氤氲的水墨长卷。不同于京城的肃穆与燥热,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慵懒,带着莲叶的清香和丝竹的软语。
西湖畔,一座精巧别致的园林内,朱见深与万贞儿正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自离京南下,已近数月。朱见深和万贞儿一起泛舟西湖,品茗龙井,赏曲虎丘,仿佛要将前半生困于紫禁城中的倦怠与烦忧,尽数抛在这温柔的江南水乡。
现在的朱见深,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直裰,外罩同色轻纱氅衣,手持一柄紫竹骨折扇,斜倚在临水的轩窗边,看着窗外雨打荷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万贞儿则是一身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云鬓只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碧玉簪,正亲手剥着新上市的莲子,将雪白的莲米放入白玉盏中,递给朱见深。
“深郎,尝尝这新莲,清甜得很。”
万贞儿声音温软,眼波流转间,依旧可见当年宠冠六宫的风华,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满足。
朱见深接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是啊,清甜。比宫里那些冰镇果子,更多了几分鲜活气。贞姐,这些年,辛苦你了。陪朕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熬了这么久。”
万贞儿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情深意切的说:“能陪着深郎,哪里算得辛苦。只是如今鹤归独当一面,你我夫妻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江南看看。说起来,离京时鹤归那孩子,看着奏章,小脸绷得紧紧的,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提到儿子,朱见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鹤归那孩子像为夫也像贞姐,有主见,也能扛事。为夫相信鹤归的手段,出不了大乱子的。”
正说着,随行伺候的大太监,如今是太上皇上,身边首领太监的怀恩公公,捧着一封加漆封的密函,悄步走了进来。
“主子,夫人,京里来的信,是奴婢养的那小子,呈报的日常政务摘要。”
朱见深如今虽说已经禅位,带着万贞儿跑到苏杭游玩,但京中大事,每隔旬日,司礼监仍会摘要,通过特殊渠道送至朱见深的手中。而这,其实是朱见深离京前与朱佑棱之间的默契。
朱见深接过,拆开漆封,抽出信笺,万贞儿也凑近了些。
信不长,简要说明了近期朝政要务:北疆平稳,河工进展,漕运疏通......最后一段,提到了礼部已开始筹备恩科,朱佑棱这位新皇亲自过问,态度坚决,朝中似有波澜云云.......
“恩科,”朱见深放下信笺,望向窗外的雨幕,“朝廷要开恩科了,时间还过得真快。”
万贞儿若有所思:“恩科是大事,鹤归初次主持,难免有人想趁机做文章。不过,看他信中语气,倒是胸有成竹。这孩子,真的是越发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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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104章
“有主意是好事,不愧是朕的儿子。”朱见深感叹,又道:“既然将大明江山交给了鹤归,那不管朕还是贞姐都该相信鹤归。”
“贞姐,你我难得清闲,莫要为这些事烦心。听说苏州虎丘有雅集,汇集了不少江南才子,不若明日去看看?也听听如今江南文风如何,或许…还能为鹤归那恩科,物色一两个真正有才学的。”
万贞儿知朱见深虽然口中说不烦心,实则还是放不下,也想借机看看江南士林风向,便笑道:“好,都听深郎的。”
翌日,雨歇云开,天光澄澈。
朱见深与万贞儿微服,只带了怀恩公公及数名扮作家丁的精干护卫,乘车前往虎丘。
虎丘山下,云岩寺旁,一片临水的开阔地段,早已布置妥当。竹棚雅致,曲水流觞,聚集了数十位苏州乃至邻近州府的文人墨客。他们会在此吟诗作对,谈文论道,这是江南文人最爱的雅集。
朱见深和万贞儿到来之后,先是寻了处僻静茶座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静静旁观。
没一会儿,只见才子们陆续到来,三五两人聚在一块儿,或挥毫泼墨,或高谈阔论,或抚琴清歌,端是一派文采风流。
其中不乏有才子做的诗词词句清丽,很是漂亮。但听在朱见深的耳朵里,却并不怎么样。
虽说朱见深只能说勉强认识几个字,但好歹做了十几年的皇帝,纵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对于诗词的鉴赏,还是有一定能耐的。
这些才子,大多数所做诗词,流于风花雪月。词句间精巧雕琢,看似优美,少了些沉雄气魄和经世之用的干货。
朱佑棱只觉有些乏味,正准备带着万贞儿走的时候,却听场中一阵喧哗,随即是哄笑与议论声同时响起。
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左右,身着半旧青衫、不修边幅的青年男子,正与主持雅集的一位苏州名士激烈争论。
那青年面颊瘦削,目光却极亮,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王公此言差矣!《禹贡》导水,非为玄谈,乃为实用!现太湖流域水网淤塞,泄洪不畅,并非因为天灾而是人祸!有权有势的人家占了圩田(围湖造的田),官员收受贿赂放任不管,导致河道变窄,一下雨就必然发生洪涝。”
“我们谈论经典讲求学问,如果不能针对当前的弊病,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那跟那些只会死读书、不解决实际问题的腐儒有什么两样?”青年言辞犀利,直指时弊,毫不留情面。
那姓王的名士被当众驳斥,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道:“桑民怿(桑悦)休得狂言,治水乃朝廷官员的责任,岂容你在此妄议?尔不过一介布衣,懂什么国计民生。”
桑民怿?
咦!
这人貌似有点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