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钱,还管吃管住的。”
她自从知道了白小月要办制衣学校后,这几日就一直在棚户区里找那些她记得家中有女孩的那些女工们,脚上的小皮鞋都跑坏了一双。
推开门的莲姨犹豫了一下,她扭过脸,擦了擦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将还在里面屋子里睡觉的小花喊了出来。
小花和唐新玲一样大,今年十七岁,她昨夜陪客人跳了一夜的舞,现在还在补觉。
听见母亲的喊声,她打着困倦的哈欠,汲着拖鞋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那故作成熟的妆容还没有卸掉,因着已经过了一夜,显得很是斑驳和肮脏。
她知道了唐新玲的来意后,只是摆了摆手,勾起一抹笑说道。
“小姐,你瞧瞧这丝袜,六块大洋一双。”
“看看我嘴上的口红,这可是高卢国来的。”
“我以前哪过过这种好日子。”
“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懒洋洋又轻飘飘的甜笑着,一边拒绝着唐新玲,一边用手指学着舞厅里的那些姐姐熟练地歪着头卷着头发。
“可舞女不是正道啊。”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小花,唐新玲急切地说道,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对身体不好啊。”
报纸上都叫舞女货腰女郎,意思是她们靠卖腰来卖钱,但更可怕的是,许多小舞厅的老板自己就是皮条客,明码标价,舞女不过是如今更时髦一点的长三先生罢了。
“是啊,舞女两三年就要换一茬。”小花怔了一下,明明白白地说道。
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不少姐姐的结局,再风靡一时,最后也是穷困潦倒。
她看着唐新玲关心又急切的眼神,神情恍惚了一下,开口道。
“可我去学校,我包吃包住了,身后这一家子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靠着她做舞女的钱,一直胸闷恶心的母亲能吃上药,父亲能不再去码头最危险的地方当力工,小弟能去学一门手艺。
而她在做下那个决定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唐新玲咬了咬牙,实在不愿意儿时好友落到这样的地方去。
“我给你钱,你别去了,虽然不比你做舞女挣得那么多,但能勉强顾住一家的花销。”
她每月还有唐母给的二十块大洋的零花钱,马上还有网球比赛的十块大洋的奖金。
“等你学完手艺出来,你去制衣店帮忙,或者自己支个制衣摊子就好了。”唐新玲恳切的说道。
小花怔怔的看着她,抿了抿嘴,眼中隐隐约约浮现了泪光。
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又凉薄地笑了。
“阿玲,你能救的了我一个,救的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辈子,救不了我们这一家人,更救不了这棚户区里住着的所有人。”
“只要这世道还是这个该死的样子,让穷人没有活路。”她想起那些放在自己腰上,胸上的那些手,恶心的简直要吐出去。
“我,我们一家就只能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她重重的关上了门,不愿意再看见唐新玲那张盈满关心的脸。
“这该死的世道。”
门外的唐新玲无声的重复着小花的话,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推开门告诉已经绝望的向黑暗中坠落的小花。
告诉小花,在千里之外,在那里有一群人,一群有着坚定信仰的人。
他们也不满意这个世道。
他们想让人人都平等的活着。
他们想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会有这么一天的。”
唐新玲将头抵在那道薄薄的门板上喃喃道。她想起那些文章里面所描述的那美好的一切,想起当时握紧拳头时说出的话语。
“我愿意为了……奋斗终身,牺牲一切。”
听见唐新玲的回答,埃莉诺和苏令徽都有些沉默。
“哦,国家贫穷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埃莉诺感叹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本厚厚的手写册子装进了自己的提包里,说道。
“我去白公馆让白阿姨看一看,尽快早点定下人选,早日开学。”
她急匆匆的下了楼,却看见往日蔡大伟停车的梧桐树下,还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偷偷的侧过脸去瞧着那个人,又不好意思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