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中吃正经饭菜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有些人手里拿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站在路边边走边吃着,烫的嘴里刺啦刺啦的吹着气也没有松口,有些人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粘稠的炒面,吸溜吸溜的遛着缝将一碗炒面灌下了肚。
还有的人从小饭摊的蒸炉上取下取了一碟菜和饭,坐在墙边的桌椅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苏令徽看见那人面前的也是一碟鱼和一碗米,和自己在刚才的饭铺里吃的一样分量,只是看着黑了些。她再往那蒸笼里一看,里面除了鱼块,还有鸡肉和一些她不认识的肉。
站在蒸炉面前的老板只收了那人九枚铜子。
“这些怎么这么便宜?”苏令徽更是不解了,不管怎么来说,这也是一碟鱼啊。
又有人从蒸笼里面取了一碗鸡块出来,一碟也才十枚铜子。
唐新玲瞧了瞧,默然了一下,才说道“这里面用的鱼,虽然也用的是杂鱼,但并不是早上捕回来新鲜的,而是鱼市收摊后丢弃的那些臭鱼。”
“里面的青菜也是去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子。”所以才能这么便宜,需要加许多酱油来盖住味道。
“至于这些鸡肉和其他肉。”她扬起下巴,示意苏令徽向旁边看去,她们俩此刻正站在一家大饭店的后门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这家大饭店正是苏念湘大婚的那家酒店。
当时赵家在这里包了将近100桌宴席。
饭店的后门被打开了,十几只满满的大桶被挑了出来,瞬间附近小摊贩的老板都跑了过去。
他们熟练的交给了那个服务员几枚大洋。然后拿着长长的筷子在桶里翻捡着,将里面的肉块挑拣出来,装到一只只碟子里。
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一幕,苏令徽的胃忍不住翻滚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小包间里吃的那满满一桌子菜,最后也是被这样卖出去了吗?
只是她强忍着恶心又仔细的看了看,大桶里面的肉零散又小块,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挑捡过一轮。
“老板,我要你现在挑好的这些,热热给我。”一个力工坐在小板凳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两眼放光。
“虽然这些菜不卫生了些。”唐新玲委婉的说道“但这些大饭店里出来的油水大、味道好,也很受这些下力气的人欢迎。”
苏令徽努力地收拾好表情,接着向前走去,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放着几百个烟头。
他的旁边放在一只细细的用铁丝弯成的尖头小钳子。
老人从盒子里拣起一个烟头,娴熟的将烟头撕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仅剩的那一点烟丝,倒在了一张柔软的烟纸上面。
连着撕了二、三十个烟头后,他将那张烟纸卷起,卷
成了一支细长的香烟,他满意的举到眼前来端详了一下,找出一只破旧的烟盒放了进去。
“这样捡蟋蟀幸运的时候一天也有四、五角钱的收入呢。”
唐新玲悄悄的说道,捡蟋蟀是沪市对于捡烟头的雅称。
里弄不长,走着走着就到头了,两人又返了回去,边走边说。
“其实连这里面也分了不同的阶层。”
“资深的洋行职员定了包饭作,由饭铺做好,中午直接送上门。刚入职的职员则到里弄里的饭堂里去吃饭。”
“下力气的工人在外边的小吃摊子上吃饭。那些卖花的、卖报的、买烟的小贩在烧饼摊子、炒面摊前打转。”
“而那些捡蟋蟀的老人或者是乞丐,则”唐新玲示意苏令徽向前看去。
一个双腿残疾,用两只小板凳支撑向前行动的乞丐吃力地递给她们刚刚吃饭的那家饭铺堂倌一枚铜子。
堂倌从之前倒苏令徽所吃的那些剩饭菜的那个大盘子里打了一勺混着鱼骨头和剩饭的菜汤,倒进了老头的碗中。
苏令徽的眼睛直发直,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想阻止眼前的这一幕。
唐新玲却拉着苏令徽走出了里弄,直到接触到外边灿烂的阳光,苏令徽才回过神来。
“他们竟然是在这样生活着。”她不由得喃喃道,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能吃上一日三餐,都是坐在餐桌前吃着干净的饭菜,里面要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穷人,每年苏大太太都会舍米舍钱舍药给这些人,但她从不知道他们在这样地生活着。
“何不食肉糜。”
苏令徽不期然想起了这个典故,又想起了老师曾经和他们讲过的那位法国断头皇后。
她当时还在嗤笑,如今却发现自己竟和她也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