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想象中的野烈,而是一种冷冽的清贵。
他约莫二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肤色并非久居中原的温润白皙,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玉色,在光下显得清透而坚硬,像覆着薄霜的石。深直的眉骨,眉形锋利而干净,仿佛刀锋一笔裁出。一双眼睛深而静,瞳色近墨,却隐隐透着琥珀般的光,目光沉着,不动声色,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鼻梁高挺,线条利落,从眉间一直延至鼻尖,如山脊般分明。唇色浅淡,唇线清晰,既不显柔软,也无半分粗粝。未尽束起的长发浓密如夜,只以一条皮质额带横绕额间。额带中央嵌着一枚银饰,镶有浅蓝色的宝石,像凝固的天光。发间垂落数缕编织的细辫,缠着红、蓝与米色的丝线,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缓缓摇曳,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自由。身上的衣袍层迭而华贵,与中原的宽袍大袖不同,更贴合身形。最外层披着深色皮氅,肩头覆着一簇洁白柔软的兽毛,在冷色衣料间显得格外醒目。内里的长袍以深青与墨蓝为主,衣襟与边缘绣着低调而古老的纹饰,如云似兽,隐约透着异域的神秘。胸前垂着一枚圆形饰物,金色为底,中嵌蓝色宝石,外缘垂落细碎银饰与珠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如一轮被佩戴在人间的月。颈间串着数颗色泽温润的珠石,红、黄、蓝相间,既象征身份,又带着部族的印记。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闪过一丝恍惚,又立刻回复清明。
“公主受惊了。”他开口,说的是汉语,字正腔圆,只略带一点异域腔调,“路上山贼流民成患,父汗特意让我来接你们,与你们同行。”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有种独特的质感,像质地厚重的丝绸滑过耳畔。
柳望舒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多谢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阿尔德。”他简短地回答,“阿史那·阿尔德,巴尔特可汗的次子。”
原来是可汗的儿子。柳望舒微微颔首:“多谢二王子。”
阿尔德的目光在她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髻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公主先回车上整理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
他亲自扶她回到马车旁,动作克制有礼,指尖不曾多碰触她分毫。星萝和孙嬷嬷慌忙上前,替柳望舒整理仪容。
阿尔德翻身上马,对赵统领吩咐了几句。车队重新整顿,在他的骑兵护卫下再次上路。
他没有走在队伍最前,而是策马行在柳望舒的马车旁。隔着车厢板壁,她能清晰地听见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节奏。
惊魂甫定,柳望舒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平复呼吸。星萝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长发,重新绾髻,又找出一件披风替她披上。
“小姐,刚才吓死我了...”星萝的声音还带着颤。
柳望舒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话虽如此,手臂上被攥出的青紫指痕还在隐隐作痛。她撩起衣袖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些山贼的肆无忌惮——他们明知她是大唐公主,却毫不在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突厥诸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并不买唐朝的账。
柳望舒掀起侧窗的小帘一角,悄悄往外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皮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四蹄雪白,正是传说中的“踏云乌骓”。马背上,阿尔德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
她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松松握着缰绳;再往上,是深青色长袍的下摆,衣料厚重,绣着暗纹;然后是束腰的皮带,镶着银扣;最上方……是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的弧度完美,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浅浅阴影。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动他肩头的白色兽毛,柔软与冷硬在他身上奇异地交融。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
柳望舒迅速放下一半侧窗帘,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车外,阿尔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他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车内人听见:“再往前两日,就能看到草原了。”
柳望舒犹豫片刻,轻声问:“二王子一直生活在草原上吗?”
“大部分时间。”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夏日在阴山以北的夏牧场,秋日南下,冬日若雪不大,也在草原;若遇白灾,会迁到山南避寒。”
“白灾?”
“大雪覆盖草场,牲畜无草可吃,会成片冻饿而死。”阿尔德的语调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草原上的生死,往往只看一个冬天。”
柳望舒默然。在长安时,她也读过边塞诗,听过戍边将士的故事,但那些终究是纸上文字、他人言语。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残酷——不只是风沙和荒凉,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关乎整个部族存亡的天灾。
“公主不必担忧。”阿尔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有最丰美的草场,最勇猛的战士。”
听到后句,她对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她飞快撇过头,彻底放下侧窗帘,重新靠回车厢内。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许多。有阿尔德的骑兵护卫,再没有山贼流民敢来骚扰。车队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阿尔德对这条路线极熟,总能找到最近的路和最好的宿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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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进了几日,傍晚,他们在一处水泊边扎营。
这是柳望舒离开长安后,第一次看到如此丰沛的水源。湖泊不大,水色湛蓝,倒映着天空和远山的影子。湖边生着一圈茂密的芦苇,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更远处,终于看到了连绵的绿色——那是草原的边缘。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金红色。阿尔德的部下在湖边生起篝火,架起铁锅煮肉汤。香味飘来,柳望舒才感到腹中饥饿。
星萝端着木碗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汤和几块羊肉:“小姐,趁热吃吧。是二王子送来的。”
柳望舒接过,小口喝着。汤很鲜,羊肉炖得酥烂,带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道,与她这半月吃的干粮截然不同。
她抬头望去,见阿尔德正站在湖边,与部下说话。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挺拔。说着说着,他忽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再次相对,这次柳望舒没有避开,她抿着嘴点头致谢。
阿尔德微微颔首回意,随即转回头,继续吩咐事情。他说话时手势简洁有力,部下们恭敬听着,不时点头。
这是一个在部族中很有威望的年轻人,柳望舒暗自判断。不只是因为他是可汗之子,更因为他本身的气质和能力。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星空比长安城璀璨得多。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可摘。柳望舒裹着披风坐在车辕上,仰头望着这片陌生的星空。
脚步声响起,阿尔德走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草原上的星星,比中原亮。”他忽然说。
柳望舒点头:“是,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传说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灵魂,”阿尔德也抬头望天,“人死后会升上天空,永远守护着草原。”
他的语调很平,柳望舒却听出了一丝怅然。她侧头看他,星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多了些柔和。
“二王子相信这个传说吗?”
阿尔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相信。”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柳望舒似乎懂了。在这片生死无常的土地上,人们需要一些念想来支撑。无论那念想是真是假。
“公主早些休息。”阿尔德收回目光,“明日要赶一整天路,后天晌午就能到王庭了。”
他转身离开,皮靴踏在草地上,声音很轻。
柳望舒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营火的光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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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再次启程。越往北走,绿色越浓,终于彻底进入了草原。
这是柳望舒从未见过的景象。无边无际的绿毯铺展到天际,风吹草低,现出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散落在绿野上。远处有白色的毡帐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天空湛蓝如洗,白云低垂,仿佛就悬在头顶。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牲畜的气息,陌生,却有种勃勃生机。
阿尔德策马行在车旁,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忽然开口:“这就是阿史那部的夏牧场。”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柳望舒由衷赞叹:“很美。”
“草原的美,不止在眼睛看到的。”阿尔德说,“你要在这里生活,就得学会用草原的方式去看它。”
这话意味深长。柳望舒咀嚼着其中的含义,还未细想,前方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浑厚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和马队。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庭到了。”阿尔德说。
他策马向前几步,回头看向柳望舒的马车。风吹起侧窗的小帘,她看见他俊朗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那双深静的眼睛正望着她。
“公主,”他说,“欢迎来到阿史那部。”
车帘落下前,柳望舒看见他抬起手臂,指向远方。
那里,无数毡帐如白云落地,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大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