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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识(1 / 2)

第二章

初识

车轮碾过驿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永无止境的更漏,滴答着时间的流逝。

离开长安已半月有余,沿途景致从熟悉的农田村落,逐渐变为陌生的黄土沟壑,再到如今一望无际的荒原戈壁。柳望舒掀起车帘一角,干燥的风立刻卷着细沙扑进车厢,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

“星萝,我们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丫鬟星萝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她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圆脸上还带着稚气,这一路上却表现得比柳望舒还沉稳些。她撩开自己那侧的车帘向外张望片刻,摇头道:“小姐,我也看不出…都是差不多的荒滩。”

柳望舒微微蹙眉,唤道:“孙嬷嬷。”

车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原是宫中遣来随行的老宫女,闻声侧过半张布满风霜的脸:“公主有何吩咐?”

“还要多久才能到?”

孙嬷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公主这是心急了?若是有一匹汗血宝马,日夜兼程,大约半月就可到达。但咱们这车队拖着这么多人和物,比不得快马加鞭,怕是还要走上半个月哩。”

她顿了顿,打趣道:“公主这是想快点见到可汗啦?”

柳望舒放下车帘,淡淡道:“连画像都没见过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这话说得平静,孙嬷嬷却听出了几分疏离,讪讪地转回头去,不再多言。

星萝见气氛有些凝滞,忙从随身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锦袋:“小姐,咱们来玩双陆吧?前日路过驿站时,我见有卖这个的,就买了一套。”

锦袋里倒出棋盘和棋子,雕工粗糙,却也是这漫漫旅途难得的消遣。柳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就在摇晃的车厢里摆开棋盘。棋子是牛骨磨成,温润的白色;棋盘画在粗布上,用墨线勾勒出方格道路。

“小姐你看,这棋子像不像塞外的羊骨?”星萝摆弄着一枚棋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听说草原上的人,闲暇时也玩骨牌游戏呢。”

柳望舒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表面:“是吗?我……还以为他们未受教化。”这也是她害怕的原因之一。

她对即将到达的地方一无所知。阿史那部有多大?可汗是怎样的人?那里的女人如何生活?这些疑问像荒原上的风,时时掠过心头,却无处寻得答案。圣旨只说要她“敦睦亲族”,却无人告诉她该如何与一个年长她二十岁、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

车外传来护军统领的喝令声,车队缓缓停下。已是午时,该用饭休整了。

星萝先下车,回身来扶柳望舒。踏出车厢的瞬间,柳望舒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与长安城外秀丽的山水全然不同,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天地在极远处交合成一道苍茫的线,四野除了零星几丛耐旱的荆棘,几乎看不到绿色。土地是灰黄的,裸露的岩石像巨兽的骸骨,嶙峋地刺向天空。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公主,这边来。”孙嬷嬷引她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那里已铺开毡毯,摆上简单的饭食——硬邦邦的胡饼,几块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壶清水。

柳望舒接过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口感,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她想起长安家中的糕点,松软的桂花糕、甜糯的枣泥饼...那些味道忽然变得遥远如前世。

“再往北走,就是大漠了。”护军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这一路对柳望舒还算恭敬。他蹲在不远处啃着饼,含糊地说道,“听说那里黄沙连天,走几天几夜都见不到人烟。不过咱们不走沙漠深处,沿着边缘过,再走上十来天,就该到阿史那部的夏牧场了。”

“夏牧场?”柳望舒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赵统领解释道,“夏天往北走,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冬天再往南迁,避寒。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夏牧场在阴山以北,有湖泊河流,比这儿好多了。”

柳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是要压到地上来。不知那里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休整约莫半个时辰,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日,景色愈发荒凉。地面开始出现细沙,植被几乎绝迹,只有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白天烈日炙烤,车厢里闷热难当;夜晚却寒气刺骨,星萝要把所有厚衣裳都盖在柳望舒身上,两人才能勉强入睡。

风也越来越大,时常卷起沙尘,天地昏黄一片。车队不得不停下躲避,等风稍歇再走。行程就这样被一再耽搁。

第十六日午后,风沙又起。

这次比往常更猛烈,砂石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像下着一场石头雨。马匹嘶鸣不安,车夫们竭力控制着。赵统领的喝令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停下...找地方避风...”

车队在一片石林边停下。这些风蚀形成的石柱高低错落,能勉强挡住一部分风沙。柳望舒用帕子掩住口鼻,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天地混沌,十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

忽然,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风啸,也不是砂石滚动,而是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戒备!”赵统领的吼声变了调。

柳望舒心头一紧。星萝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马蹄声在石林外停住,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说的不是汉语,腔调粗野蛮横。柳望舒听不懂,却能从那语气中听出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赵统领用生硬的突厥语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这回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过路的商队?不对...这车驾,是官家的。”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黝黑粗犷的脸探进来,满口黄牙,眼神淫邪地在柳望舒脸上身上打转。星萝惊叫一声,挡在柳望舒身前。

“哟,还有小美人儿!”那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抓。

柳望舒向后缩去,厉声道:“放肆!我乃大唐遗辉公主,奉旨前往阿史那部和亲,尔等岂敢无礼!”

那汉子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猖狂:“公主?哈哈哈!我还没尝过公主呢!”他回头用突厥语喊了一句,外面又是一阵哄笑。

孙嬷嬷冲过来想拦,被那汉子一把推倒在地。赵统领带人拔刀赶来,但对方人数明显更多,粗略一看竟有百余人,个个手持弯刀,面相凶悍。

“山贼...是突厥那边的山贼...”赵统领脸色发白。车队护卫不过数十人,且大半是宫中的仪仗卫,论实战远不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

那山贼头领已不耐烦,一把推开星萝,粗壮的手抓住柳望舒的手臂,将她往车外拖:“下来吧,公主!让弟兄们也开开眼,公主和咱们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柳望舒拼命挣扎,指甲在那汉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对方吃痛,骂了一句脏话,手下力道更重,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她被拽出车厢,发髻散乱,钗环掉落一地。

“放开公主!”赵统领带人冲上来,与山贼混战在一起。但人数悬殊,很快就被压制。

山贼头领将柳望舒拖到空地上,像打量猎物般上下看着。

柳望舒的心沉到谷底。她不怕死,但这样的屈辱...她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一支金簪。若真到那一步...她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矢如黑色闪电,精准地贯穿了山贼头领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还攥着柳望舒的一片衣袖。

全场死寂。

山贼们惊恐地望向箭矢来处。风沙稍歇,石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皮甲,腰佩弯刀。为首之人端坐马上,手中长弓还未收起。

那是个年轻男子。

他驱马上前几步,马蹄踏在沙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山贼中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大变,用突厥语颤声说了句什么,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沙,用的是流利的突厥语:“连我父汗的阏氏都敢染指,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调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威压。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山贼们,此刻如见鬼魅,纷纷后退。

有人想逃,年轻男子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弓箭,箭尖寒光闪烁。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山贼们如蒙大赦,连头领的尸体都顾不上,哄然四散,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风沙渐渐平息,天地恢复清明。柳望舒跌坐在地上,手臂还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救了她的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皮靴踏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逆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几处浅色疤痕,虎口和指腹覆着练武留下的茧,却并不粗粝。

柳望舒犹豫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拉起来。

起身后,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她原以为,突厥人当如传闻中那般——粗犷、桀骜,带着风沙与血气的冷硬。可当她真正见到他时,却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轻轻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