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血脉。
商府的下人们常常这么说她。
被接回……家?狐狸斟酌许久,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家。
她吃在这里,住在这里。应该这么称作她现在所在的宅邸。
可是,在商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
府里的奴仆起初对她不闻不问,后来渐渐带着点恶意。
后院豢养的坤泽养得娇贵,奴仆们不敢动,狐狸不一样,狐狸没有名分,没有人护着,想欺负,便欺负了。
打扫好的院子被故意泼脏水,洗好的衣裳被扔在泥里,饭菜是难闻的味道......等等,这种事,太多了。
又尔捡起衣裳,抖了抖上面的泥,端起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活着就好。
狐狸从不抱怨,有吃的,有住的,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缩在雪堆里。
比起旁支那群死去的狐狸崽子,已经好多了。
不当人看,也没多少人真把她当狐妖看。
除了外貌有几分相似之外,传言里会会勾人魂魂、能迷倒君王的妖精,又尔是一点也不像。
又尔面对商府里的少爷小姐们时,只会低头摇头。
还有点头,然后整只狐狸就缩成一团。
像谁?
像奴仆,像旁的路过的人,像没人管的小畜生。
他们说的,唯独不像这府里的主子。
……
府里的主子更不喜欢她。
商厌。
狐狸第一次见商厌,是在廊下,冬日天冷,光影浅淡,少年穿着华贵的衣袍,腰侧垂着一根白玉流苏,生得清俊而矜贵,漫不经心地垂眼,看她。
没有说话。
狐狸瞧了一眼这位府中最小的少爷,所有人都捧在手心的宝贝,唇红齿白,生得冷白清艳,着实是好看。
听说他自小身体不好,服药如吃饭般寻常,便长成如今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看自己的眼神很阴沉。
又尔迅速低下头,更不敢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她很害怕这位少爷,更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
比赤狐群的那群狐狸崽还要感到害怕。
大概是自那天起,商厌记住了她的模样。
从那以后,她常常被他身边的随侍叫去。
——二公子的那些朋友,一些跟他同龄的纨绔士族子弟,来商府吃酒吟诗,玩腻了以后,想换点新花样,于是有人提议,“叫那狐狸来。”
“她安安静静的,有意思。”
又尔不敢拒绝,每回被喊去,低头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几年过去,春天的时候,府里桃花开。
狐狸被随侍叫去摘花。
还是给那群士族公子看。
那天,又尔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篮,走到树下,翩翩桃花被清风一吹,全落她头上,满头都是粉的。
摘还是不摘?被叫来肯定算不上是干活计,那该怎么做?又尔没琢磨过这事,
果不其然,没等又尔将头上的桃花拨下来,便有位士族公子按耐不住,往她袖子里塞死蝴蝶,看她吓得发抖。
有少年在一旁笑:“商二公子,要不要帮她?”
商厌拨弄着手中的粉嫩花瓣,很轻地笑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帮人就懂了,走过去,一边笑,一边把狐狸的尾巴捏出来晃,狐狸没吭声,默默忍受,耳尖敏感地抖了抖。
他们玩得正兴起。
“够了。”
声音不咸不淡,硬生生地把那帮少年的动作都止住了。
狐狸在人群中抬头看商厌。
那时的商厌看人的眉眼很冷淡,狐狸怔怔看着,动也不敢动。
“还不滚?”
又尔忙不溜地正打算动,商厌瞥了几眼。
那帮少年散开了。
“二爷生气了啊——”他们笑着,往院外走。
少年们清朗的声音传进狐狸耳朵,“一会儿的棋局您还来吗——”
商厌没应他们的话,看着面前傻站着的少女,只说:“过来。”
少女一步步小心地挪往前挪。
又尔听见少年轻嗤一声,说她:“真是只狐狸,什么都不懂。”
又尔呆呆地看他。
她确实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又尔,你怕我吗?”
她点头。
“怕就对了。”
商厌起身,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敲了敲她的头。
“你要是聪明一点,也不至于被人当玩意儿。”
狐狸以为他在讽刺自己,垂下眼,嗫喏道:“少爷……我……我知道我有些笨的。”
商厌笑了,笑意淡淡的。
“是啊。”
他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所以才讨人喜欢。”
……
商厌走了,又尔木木地抬眸。
不远处那群士族公子的笑声被清风吞没,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脚下踩着几瓣桃花,花瓣碾进了泥里。
她并没有为此停下脚步。
又尔觉得二少爷又在折辱自己了。
日子好一点的时候,又尔从厨房讨点干净的肉食,到外头,窝在厨房门口啃。
肉冷,嚼着嚼着,她舌头发麻。吃到一半,有只猫跑过来,在又尔身旁坐下。
又尔看了看它,继续低头啃。
猫看又尔不理它,自己跑去厨房门口等,讨嬷嬷扔下的骨头。
又尔想,要是她能变成猫就好了。猫比狐狸好命。猫能蹲在夫人腿上,狐狸不行。
夜里回房,屋里黑漆漆一片。又尔摸着榻边坐下,把尾巴盘成一圈。墙外风又大了,狐狸躲在被窝里,尾巴缠到腰上取暖。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藏起来。
又尔闭着眼,心里想,明天会不会有人给她换厚床被?或者能捡到块热馒头。
想了想,觉得都不大可能。
商府里的人从来都不喜欢她。
无论是上到那些少爷小姐们,下到奴仆,他们说她是野种狐狸,说她晦气,谁跟她玩就要沾一身霉运。
谁不嫌弃她呢?
要说起来,那应当就是商府后院竟豢养着的那群兔族坤泽了。
商氏实力雄厚,前院专为士族的公子们建了学堂,授读圣贤书,一个个都是世家典范。
后院竟豢养了妖物,起初发现兔妖们存在的又尔觉着惊奇。
怎么会呢?府里怎么会养妖?分明这府里上到少爷小姐下到仆从,都很厌恶妖。
那些兔子们和她一样,都是半妖,却能穿锦衣住暖屋,每日还有人细细照拂,可再想想,又尔也就明白了。
人世间从来就分三六九等,更别说这乱世。
狐狸是中庸,血脉混杂,什么都不会,普普通通。兔子们是坤泽,皮肤如白玉般洁净,眉眼生得柔软,唇红齿白,用来供贵族们挑选,万里挑一。
但兔子们很喜欢又尔。
许是头回在这府里瞧见跟自己一样的半妖,每次她经过他们的院外,总有几只兔子唤她进来。
狐狸呆呆地照做他们的话。
兔子们拉着又尔坐下,说给你梳辫子好吗?狐狸不懂他们的规矩,被拉进屋子,在铜镜前坐定。
兔妖们细细帮她梳头,指尖绕过她的耳根,把长发分成一股股,编成精巧的辫子。有人在她脸颊点了胭脂,笑着给她簪钗。
狐狸坐在镜前,看到铜镜里的自己,耳朵尖尖,睫毛翘得老高,一双眼眸又长又亮,一副狐狸的样子。
她不敢说话,盯着镜子发呆。兔子们就笑,说尔尔生得可真好看。
狐狸眨眨眼,鼻子有点酸。
“你别难过呀,”一只兔妖笑着说,“我们喜欢你,羡慕你呢,尔尔每日都能到院外跑,没人关着你。我们可艳羡得紧呢。”
狐狸低头想了想,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更羡慕这群兔子,她只想吃饱饭,睡好觉,有个好地方住,至于能不能在哪跑的……
实话说,她不在乎。
有一回,又尔正往廊下躲,她想避开那些寻她开心的士族公子,碰上扫院的下人们在窃窃私语,说后院死了个坤泽,豢养的一只兔妖,生前被调教的很好,本已被某位贵族看中了,谁知今早莫名暴毙,不知为何。
死得安安静静,平时苛待她的下人们此时竟有些唏嘘,说那兔妖被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算了事。
狐狸听见,有点难过,想起小时候狐群里的小崽子冻死掉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
思索了几番,又尔去了后院找兔子们,一个个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瞧见她的身影,竟跟以往一样,还是要拉着她,笑着给她编辫子,要给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几张安静漂亮的脸。
过了会,狐狸悄悄低下头。
她看见他们眼中含着的泪水。
原来,也是难过的。
“你啊,真好。”抹去泪水的兔妖捏着狐狸的耳朵,笑得温柔,“尔尔,我们都很羡慕你呢。”
又是羡慕。
狐狸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小声道:“我没什么好的。”
又安静了好半晌,狐狸突然憋不住,低声说了句:“我……我怕死。”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前从没对人提过。可被一群温柔的美人围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松口气的。
兔子们笑了:“你不会死的。”
狐狸眨眨眼。
兔子们又说:“二公子很在意你。”
又尔有些疑惑。
她不懂他们的笃定从何而来。
商厌分明只会欺负自己。
然而她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他们是那么的难过。
她虽然日子过得很艰难,但此刻顾不上别的,她只想安慰自己人生中仅有的朋友们,可当这些兔子凑过来,谁都不说苦,就只是静静地给她梳头,往唇上点胭脂。
狐狸便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什么都不问,扯出抹笑,装作一切都无所谓。
这世上若真有不嫌弃她这只土狐狸的,大概也只有这群连自己都顾不住的小妖罢了。
夜又深了,屋里又静了下来。
狐狸收好那根被兔子们扎上的花环,悄悄藏在枕头底下。
破窗外的风仍是那么大,狐狸却觉得身子暖了些。
至于明日还会不会有人给她换厚床被,或者丢来块热馒头,狐狸不再多想。
活着就好,还能指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