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裴璟的那一年,正是商厌不许她跟那些士族公子见面的头一年。
理由并不难找。
不过是其中有几位,看她的时间,往往比看圣贤书的时间要久。
又尔是在很多年后,回忆起那段时日,才慢慢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一年,已是几段春去秋来,狐狸年岁渐长的日子了。
又尔的脸在这几年里变得分明。
少女一张瘦削白净的脸,眼眸偏长,睫毛浓密,垂下来时遮住怯弱的眸光,直视人的时候倒才显出几分狐狸的血统来。
是好看的。
偏她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不大讨人喜欢。
又尔平日总是低眸做事,于是那张脸总是半隐在影子里,却更添几分意味。
身边没谁明着说她好看,但只要府中能碰见她的,远远望一眼那总爱避着人走的少女,无论是谁,目光总要停上片刻,继而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口气无不吃惊地道上一句——“这是那狐狸?”
又尔自己没觉出旁人这些细微异样,她就觉得身上的衣裳一年比一年短。
使得她的尾巴总是藏不住。
为此,又尔很是苦恼。
除了这些,大多数日子里,她仍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唯一有点不同的,便是商厌看她的目光,如同雨后寒潭里丝丝缕缕缠绕的寒意。
越深,越难以分辨。
又尔这两年,渐渐地,变得不是很喜欢坤泽。
当然,后院的那些兔子美人除外。
许是因为商厌是,那些每日跟他在一起混的那些士族少爷也是。
又尔起初并没有生出这样的心思,她认为府里的少年们有两种:一种寡言冷漠,日日进学,顺带着骑马练剑。
从不与她多话。
一种则是坐在廊下,穿绫罗窄袖,香炉软香细细缭着,日头没晒上几分,就要喊热,罗扇慢悠悠晃着。
而这些人,总是喜欢寻她开心。
对又尔而言,很不幸的。
——跟商厌来往的,多是后者。
有些难相与的公子,总要寻些事来为难她。
比如有一次,一位公子叫她端茶,自己反手把茶盏打翻,那茶滚烫,溅到又尔腕上起了泡,那少年吓了一跳,低声咒了一句脏话,反倒嫌她弄脏了自己的衣袍,甩袖而去。
狐狸弯腰去捡碎片,手背上的泡破了,艳红肉皮一片一片剥下来,她用指甲抠着,神情很平静。
旁边同她混熟了的小随侍看着发怔,说:“又尔,你不疼啊?”
狐狸歪了歪头,没听懂似的:“疼?当然会疼啊。”
小随侍跟看傻子一样看她:“那你怎么也不喊两声,哭一哭?”
又尔认真想了想,道:“哭是没有用的。”
在这些人面前掉眼泪,只会让他们们更加愿意欺辱自己玩。
很少有好的,比如那位每回见到她就耳尖泛红的士族公子。
他姓荀,出身显赫,生得粉雕玉琢,跟商厌关系不错。
他以前曾跟那些难相与的公子们一样,捉弄过她。
现在不了。
现在的又尔面对他,总是怯生生站着挨训。
——这位少爷的脾性真真是奇怪。
他明面上恶劣,话语尖得很,“你站那做什么?挡着本少爷的路了。”
“衣裳脏成这样,也不懂自己收拾?”
“傻狐狸,在这府里怎么还没被人卖了?”
“笨狐狸……”
他总说这样的话,又尔听惯了,点头称是,每次他说她,她就小声说知错了,可每当她这般顺从,少年那张薄薄的粉唇反而变红了,耳尖也跟着烧起来,骂她的气势反倒弱下去。
又尔越不懂,他越气恼。
有回他在廊下塞给她一只雕花木盒,里头是许多颗做工精巧的糕点,他把盒子一甩,“给你的。”
又尔摇头:“荀公子,我不能收。”
那少年脸一下红到脖子,“你敢拒绝我?!”
又尔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恶声恶气地问:“你不喜欢?”
“昨天我看商厌喂你的时候,你分明吃得很开心啊!”
又尔老实回答:“……昨日那是少爷硬塞给我的。”
荀公子继续恶声恶气道:“他喂你你就喜欢?”
又尔忽略他的话:“况且,二少爷不让我收别人的东西的。”
他会惩罚她。
又尔很怕。
“我让你收下!”
又尔摇头:“我真的不能收。”
“你——”荀公子气得发抖,“你、你气死我了……”
说完,眼眶泛红,狐狸以为他要哭了,面前的少年应是生怕被旁人看见,转身一脚踢倒石阶旁的竹筒,倒把身后跟着的随侍们吓得跪了一地。
……
杵在原地的老实狐狸试探着开口:“荀公子,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退下了。”
……
少年仍是一脸生气地扭过头站在那。
随侍们更是不敢抬头。
……
狐狸见情况不对,悄悄溜走了。
其实她不该走。
以往若是商厌这样,她该上前讨好他了。
又尔觉得这位荀公子很奇怪。
“怎么这么脏?”
少年抱着臂,嫌弃地看这方小院子。
又尔怔着,看到墙角的暗影下站着这么个人。
——一身青绿色的窄袖袍子,细瘦的腰肢,好看的脸,他站那儿,蹙着眉,跟二少爷咽下苦药一样的脸色。
又尔把讨饭的竹篮藏到身后,声音小小的:“你怎么进来的?”
商府后院是女眷们的地方,一般人怎么能进来。
“翻墙。”
漂亮的少年说得理直气壮,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抬眼又透出点心虚出来,“我找了你小半个时辰,你不出来,只能自己找。”
他这人生得好,白白净净的,脖子细长,跟这一点也不相配。
少年坐下时掸了掸石凳上的尘土,嫌恶又勉强地落座。
“什么院子啊,这么破。”他说,眼睛斜着瞥她一眼,“商厌同意你住这?”
又尔默默攥紧竹篮。
少年见她沉默,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带了点不服气的别扭。
“你躲我,是怕他?”他忽地问。
又尔这回开口道:“不是。”
她心里怵那人,却不肯在别人面前说。
少年撇撇嘴,偏头打量她,猫捉老鼠似的,又尔被他盯得发毛,捏着衣角想往屋内去,被他一句话叫住。
“不许走!”
于是,又尔站住,身子微微绷着。
少年犹豫一会儿,问:“喂,你真的就天天住这儿?”
“嗯。”
“那吃什么?”
“馒头。”又尔想了想,“有时候喝粥。”
少年沉默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在算账,算完了,漂亮挺秀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可吃不了这个。”
那天荀公子待得不久,走前又看了一眼她的小院子,皱着眉翻墙走了。
日子久了,这人还来。
次次都嫌弃,次次都待得久,后来见她每天都吃得少,每次都带点糕点来,怕摔脏了,托着手帕递给她。
又尔要是不吃呢,他便很不高兴。
“给你首饰首饰你不要,糕点你还不要,这么点东西,商厌能把你怎么了?!”
“你别不知好歹你这只笨狐狸!”
又尔吃呢,他就要时时刻刻盯着她看。
有次,又尔实在忍不了他那灼热的目光,小声想找个话题:“您一个人来吗?怎么从不见您的侍卫呢?”
荀公子噗嗤一声笑了,随后很轻蔑地说:“我家里人是不许我跟你这种低贱出身的妖在一块玩的。”
“自然只有我一人前来。”
狐狸被他说得有些难堪,仍是傻傻地应他:“哦,这样啊。”
“笨死了你……快吃,我看着你吃。”
说着,漂亮少年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你是不知道我拿这些糕点进来多不容易。”
他身娇体贵的,翻墙自然是不容易。
“哦,……好,好的。”老实狐狸忙不迭应他。
那天暮色晒得刚刚好,洒在又尔的手腕上,脸颊上,碎光一跳一跳地落。
少年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
可能是冷风吹的,也可能是生来皮薄。
荀公子来的时候,总挑日头偏西,影子拉长,院子安静的时候。
他坐在石凳上,扇子慢慢摇,嘴里抱怨个不停,说学堂闷,说人烦,说将来若住在这种地方,他怕是要闷死,说到这里,又停住,偷偷看又尔。
“要是真这样,”他说,“又尔,你得多给我买些话本解闷。”
她哪来的钱买东西。
又尔没法接他的话,低头做自己的事,他便又不高兴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又尔眼里有点无措,轻声道:“荀公子,你不该来。”
她这里很穷的,他想要的,她一个都没有。
少年脸一红,立刻恶声恶气:“我偏要来。”
生完气,又泄气似的靠回去,声音闷闷的:“本少爷来看看你都不行嘛。”
暮色透过院内的老树洒在少年身上,他一手拿着扇子,攥得手心发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过了会儿,荀公子轻声唤她:“又尔。”
又尔“嗯”了一声。
“你……把手给我。”
又尔抬眸看他。
少年眉头皱着,眼里却全然是期盼的意味。
又尔不明白这位士族公子又要做什么,但她向来不会拒绝,怯怯地走过去,真的把手伸过了去。
指尖苍白,骨节瘦小的一只手。
少年抓住了。
他低头看两人交迭的手,耳尖红得要滴血,又尔的手冷,他身为坤泽的手比她更冷。
他的指尖紧紧扣住又尔的指骨。
论说少男少女头一回这么亲密,抛却规矩礼节,发颤的指尖倒成了他的。
“我……”荀公子很小声,“我就想这样。”
“你明白么?”
他吐息轻柔,勾人魂魄似的。
那副样子,漂亮得不像话。
荀公子的眉眼生得极为秀气,睫毛长,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鼻梁细直,唇色带着点病态的艳粉。
他贴得那么近,直勾勾瞧着她。
又尔被少年看得心里发怵,想退开,手被他攥的牢牢的。
没退成。
又尔脸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