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哪怕面对惊涛骇浪亦面不改色的「大英政府」,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怔忪。下属眼神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位精敏而淡漠的上司,为何忽然换了这样一副神情。
他无比后悔刚刚贸然的请假,直到上司迅速写下一张便笺,慷慨淋漓地批予了长达六个月的带薪假期,甚至署上了自己的签名——无人能再质疑的、由他亲自赋予的漫长假日。
宴会的筹备在管家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沉寂已久的庄园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硬的活力,仆人们擦拭银器、布置鲜花、准备餐点。一切仿佛回到夫人还在时的光景,却又截然不同。
rose是从管家口中得知宴会消息的。她的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是一种被重新拖回舞台中央的疲惫感。
欧恩……这个名字听起来,竟恍如隔世。
“我必须出席吗?”她问管家。
管家恭敬地垂下眼睛:“mycroft先生特意嘱咐,您务必出席,小姐。”
又是mycroft,越来越专制、越来越难以捉摸的mycroft。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她又有一瞬间想问自己,自己真的读懂过mycroft吗,哪怕万分之一?
这次在她脑海里出现的,不再是那个爱食甜品半夜偶尔会吃夹心饼干的他,那个为了终身从事热爱的行业哪怕被关禁闭也在所不惜的他。也不再是为了减免她送餐再也不去露台的他,为sherlock小提琴里的乱音而微微一怔的他。
而是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赝品身份的他,是在夫人让家仆强迫sherlock暴食时面无表情地说「让我来」的他,是莫名其妙辞掉数学理事投身政治泥潭并且迅速跻身高位的他,是夫人葬礼后毫不客气地对她说「情感是人格的阑尾」的他。
是不爱她,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他。
rose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死掉了。与此同时,同时,一些新的、尖锐的、反叛的东西,早已悄然萌芽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蓬勃旺盛。
宴会那晚,女仆为rose穿上了夫人早年为她定制的深蓝色丝绒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典雅却沉重。到束带收紧时,rose鼓足了勇气,第一次推开了女仆的手:“请不要。”她褪下这身沉重的华服,解开了精心编织的发髻。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简单的裙子,毫无装饰,朴素至极,只有洁白,也没有额外的珠饰。那是她曾经和sherlock被允许离开庄园的某个半日里买的,只是夫人从来不许她穿,说那太失身份了。然后她把解开的发带丢到地上,头发全部散下来,不再带有一丝多余的束缚。
“如果夫人还活着,一定要气坏了,她之前还说挤奶的农妇才这幅打扮。”rose咯咯地朝女仆笑:“mycroft也一定会生气,我真想看到他的表情。”
女仆凝视着已经有些癫狂的小姐,一语不发。
mycroft让anthea给贝克街221b的邮箱写了信,sherlock没有回复。但宴会当日,他来了。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跟着那位john·h·watson医生。
“晚上好,”相对于把传统礼节视为虚伪的sherlock,watson率先与mycroft握手:“感谢相邀。宴会非常,嗯,盛大。”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荣幸之至。”mycroft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似笑非笑的疏离。
sherlock不耐地打断了这虚伪的客套:“够了没?这套无聊的、世俗的戏码。”说着,他又冷冷地瞥了一眼mycroft:“我没心情同你玩什么兄弟情深的游戏,你要我来,我成全你了,所以呢?”
“错了sherlock,是我在成全你,不是吗?我给了你一个理由,名正言顺见到rose的理由。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福尔摩斯兄弟之间蔓延,watson这个老好人准备打圆场:“rose,等下,哪个rose?你的妹妹吗?上帝,光是你们俩凑在一起就已经足够……「非凡」了。我实在好奇你们的妹妹会是何等人物。”
“她与我们不同!”这次福尔摩斯兄弟几乎异口同声,共同声明自己的妹妹是个优雅端方的妙龄女子,绝非什么多智近妖的、诡谲别扭的异类。
watson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
rose来到大厅时,最先看到mycroft。他穿着一身剪裁精细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神情是一贯的游刃有余。紧接着她看到了sherlock,他衣着随意,高领风衣,甚至还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购入的、有些滑稽的帽子。越来越像个侦探了,她在心里为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