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比学生时代更成熟些,但眉宇间那份疏离的、仿佛游戏人间的神色仍在。穿着看似随意,但细节处皆是低调的奢华。看到云岚,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算是打招呼的弧度:“云岚,好久不见。还是这么……一副随时要跟世界算总账的表情。”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瑶瑶,那点玩味收敛了些,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伸出手,“瑶瑶?记得我么?陈倦悠。当年外联部那个……不怎么干正事的。”
他的手干燥温暖,一触即收,礼节周到却保持着距离。
落座后,他省去了大部分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拿出一个轻薄的高清平板,调出资料。
“这是我姑姑和她的救助环境,合作兽医的资质,你们可以随时验证。”
照片和文件专业而清晰,不像临时拼凑。“宠物运输,用的是这家公司,专做高端活体跨境,有实时监控和随行医疗小组。方案和费用我已经确认。”
接着,他推过来一张加密门禁卡和一张坐标纸条。“公寓的临时通行权限。地址。这是那栋楼的安保白皮书,你们可以看看。”
平板上展示的安保系统级别,远超普通住宅,堪比某些重要设施。
最后,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迭放在膝上,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面具似乎薄了一些。“关于凡也……我跟他打游戏那会儿,就烦他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卖队友博自己高光的表现。现实中听说他那些事,一点不意外。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但疯狗咬人更不可测。我会让我那些……嗯,消息比较杂的朋友们,留心下有没有在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听到类似他特征的人或事。但别抱太大期望,他既然选了这条路,肯定会尽量抹掉痕迹。”
他的陈述简洁高效,提供的解决方案直指她们最痛的几个点,甚至考虑到了她们核实安全性的需求。
“为什么,陈倦悠?”
云岚直视着他,目光如炬,“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我们?别用‘看不过去’打发我。你‘看不过去’的事情多了。”
陈倦悠与云岚对视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时,脸上那种惯常的、隔离感很强的笑意淡去了,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坦诚。
“云岚,你知道我这个人,怕麻烦,不爱沾是非。凡也以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我当个乐子看,觉得离我的生活很远。
但这次不一样。”他目光转向瑶瑶,又很快移开,落在虚空某处,“我听说了细节,尤其是那两只宠物……被那样对待。我养狗,很多年了。有些事情,一旦牵扯到对毫无反抗能力的生命下这种手,性质就变了。它让我觉得,我当初仅仅是‘瞧不上’而没做任何事,有点像……共犯的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帮你们,一部分是觉得这件事本身错了,该做点什么。另一部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算是给我自己那点残留的、当年在学生会看着你们忙前忙后自己却溜号的……唔,微不足道的‘校友情谊’,一个交代。
当然,也可能是我最近太闲了,资源放着生灰不如拿出来转转。”
他坦白了自己曾经的冷漠,承认了部分自我救赎的动机,甚至用“太闲”来消解过于郑重的气氛。这种不彻底高尚、带着点复杂人性的表述,反而比纯粹的豪言壮语更让人多信一分。
云岚沉默地审视着他,半晌,才开口道:“宠物安置和安全住所,我们接受。信息方面,谢谢你的留意。所有费用,算我们借的,一定会还。”
陈倦悠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们方便。不过,搬家和宠物转运,越快越好,夜长梦多。”
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一个号码的名片,材质特殊,“有事,或者……万一有什么风声,打这个。我可能接得慢,但看到会回。”
离开茶室,坐进云岚的车里,瑶瑶握着那张触感冰凉的名片,心情如同车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交错,难以平静。陈倦悠像一阵突然刮来的、带着冷冽香气和未知方向的风。他提供的帮助如同雪中送炭,切实地解决了她们最紧迫的生存和安全难题,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复杂的动机、以及与凡也之间那点不算愉快的过往联系,都像暗流一样,让人无法全然放松地依靠。
“你觉得……能信他几分?”瑶瑶低声问,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云岚缓缓启动车子,融入车流,声音沉稳而审慎:“我不确定能信他表述的所有。但我判断,他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当前最优选,并且以我对他行事风格的了解,他既然主动揽了这些事,至少不会在明面上使绊子或半途而废。
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瑶瑶一眼,眼神坚定,“他对虐待动物这件事的反应,是真的。这就为我们暂时合作,打下了一个不算牢固、但可能够用的信任基础。我们接受帮助,但保持清醒,走一步看一步。”
夜色浓重,前路依旧迷雾笼罩,但手中似乎多了一张来源不明、却或许能指引方向的地图。她们必须小心甄别,但至少,不必立刻沉没。
在陈倦悠高效率的协助下,一切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一周后,瑶瑶和云岚秘密搬入了那栋安保森严的公寓。新住所宽敞明亮,视野开阔,社区安静,门禁系统给人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尽管心里清楚这仍是暂时的避难所,但环境的变化多少驱散了一些安全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紧接着,lucky和公主的跨州转移启动了。陈倦悠安排的专业团队非常细致,准备了符合航空要求的专用舱笼,铺垫了熟悉的毯子和玩具,预约了出发前后的兽医检查,并配备了全程陪护的宠物护士。分别的时刻痛苦而艰难,瑶瑶抱着依旧虚弱的lucky和惊恐的公主,泪如雨下,一遍遍叮嘱,心如刀割。但看到护理人员专业而温柔的动作,想到陈倦悠姑姑发来的、充满期待和保证的信息,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手。
“它们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比我们现在能给的条件好得多。”云岚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等这一切过去,等我们真正安定下来,我们可以去看它们,或者……接它们回来。”
运输过程陈倦悠随时同步信息。飞机顺利抵达,姑姑亲自接机,lucky和公主很快被安置在温暖舒适的新环境里,有宽敞的空间可以慢慢活动,有经验丰富的家庭兽医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姑姑发来了视频:lucky趴在柔软的地毯上,安静地打量着新家;公主谨慎地探索着一个铺满软垫的猫爬架,虽然瘦弱,但眼神里有了好奇。视频里,姑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担心,孩子们,这里很安全。它们会慢慢好起来的。”
看着屏幕,瑶瑶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除了离别的伤痛,还有一丝沉重的、如释重负的安心。至少,它们安全了。脱离了那个充满噩梦回忆的城市,脱离了经济压力的阴影,在真正爱它们的人身边,有了一个可以安心疗伤、等待重逢的港湾。
宠物这个最大的负担和牵挂暂时卸下,瑶瑶肩头的重量似乎轻了一分。尽管对凡也的恐惧依然如影随形,尽管法律程序的停滞和经济上的困境尚未解决,但至少,她们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而两个最小的受害者脱离了最直接的险境。
陈倦悠如同一个谜。他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关键节点出现或传递信息,言谈间总带着那股散漫的调子。但他承诺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落实得干净利落,甚至超出预期。云岚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极度戒备,转变为一种审慎的、基于事实的信任。
“他或许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一次深夜,云岚对瑶瑶说,“但在某些他认定‘过线’的事情上,他好像有自己的原则和行动力。我们现在需要这种原则和行动力。”
瑶瑶望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陈倦悠给的那张名片。这个突如其来的“盟友”,带着他的资源、他的矛盾和他的迟到正义感,强行介入了这场绝望的逃亡。他像一道难以定义的光,不那么温暖明亮,却刺破了部分厚重的黑暗,为她们照亮了一条狭窄的、可供喘息的路径。
危机远未解除,威胁依然潜伏在未知的阴影里。但在这个冰冷的秋夜,因为一个陌生人迟到的“看不下去”,因为遥远的另一个家庭伸出的温暖援手,她们摇摇欲坠的世界,似乎获得了一根意外的、暂时还算坚固的支柱。
新的安全屋里,寂静无声。但这一次的寂静里,少了些绝望的等待,多了些积蓄力量、准备应对下一轮未知风暴的肃然。集结或许迟到,但终究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