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凡也,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电脑,看着他打开一个个文件夹,看着他复制、粘贴、备份。
大约十分钟后,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u盘。
“聊天记录我备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所有内容——你们怎么认识的,聊了什么,约了什么时候见面。”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她。
瑶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再敢联系他,”凡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就把这些发出去。发给你们学校的学生事务处,发给你妈,发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背着男朋友在网上勾搭别的男人,约见面,聊那些‘纯洁’的话题。”
瑶瑶的眼睛睁大了。
“你没有……”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没有什么?”凡也打断她,“没有证据?这些聊天记录就是证据。你以为论坛匿名就安全了?我可以截图,可以录屏,可以证明这个账号就是你的。”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眼睛直视着她。
“你觉得你妈看到这些会怎么想?那个一直劝你忍让、劝你体谅的好妈妈,看到自己的女儿在网上和陌生男人聊得火热,会怎么想?”
瑶瑶的嘴唇开始发抖。
“还有你学校,”凡也继续,语气里有一种残忍的愉悦,“你猜他们会不会管?一个女学生,私生活混乱,影响学校声誉……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给你记过?甚至开除?”
“我没有……”瑶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只是聊天……”
“只是聊天?”凡也冷笑,“你觉得别人会信吗?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聊了几个星期,约见面……你觉得谁会相信你们‘只是聊天’?”
他直起身,把u盘放进口袋。
“记住我的话,瑶瑶。”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是我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别想着离开,别想着找别人,别想着有什么‘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客厅睡。你好好想想。”
卧室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锁舌扣上,像监狱的门。
瑶瑶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着那道蜿蜒曲折、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的裂纹。然后她抬起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很痛,但更痛的是心。
她想起云岚临走前的话:“有任何不对——他发脾气,他威胁你,他做出任何让你害怕的事——立刻打电话。不要犹豫,不要给他找借口。”
她想起藏在衣柜深处的备用手机,那个云岚给她的、充满了电的、设置了紧急联系人的手机。
她应该打电话。
应该求救,应该报警,应该逃离。
但她的手没有动。
因为凡也刚才说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耳朵里,盘踞在她脑海里: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妈会怎么想……”
“学校会不会开除你……”
这些威胁像沉重的锁链,把她锁在床上,锁在这个房间里,锁在这段关系里。
她是一个“背着男朋友勾搭别的男人”的坏女人。
她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坏学生。
她是一个让母亲失望的坏女儿。
这些标签,这些评判,这些社会规训,比暴力更可怕,比疼痛更持久,比死亡更难以逃脱。
因为暴力会结束,疼痛会消失,死亡只有一次。
但羞耻,会伴随一生。
瑶瑶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了,温热的,咸涩的,但很快就变冷,像她此刻的心。
窗外,天快要亮了。
深蓝色的夜空开始褪色,变成灰白,再变成淡蓝。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瑶瑶知道,对她来说,有些东西永远结束了。
不是爱情,不是信任,不是希望。
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是她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是她相信世界还有美好的勇气。
它们死了。
死在今晚。
死在这张床上。
死在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手里。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轮廓逐渐清晰。瑶瑶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爬上床沿,爬上被子,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苍白,手指纤细,手腕上有深紫色的淤青,是凡也刚才抓出来的。
她看着那些淤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起拳头,又松开。
一次又一次。
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动,这个身体还活着。
她还活着。
虽然心死了,尊严死了,希望死了。
但身体还活着。
呼吸还在继续,心跳还在继续,时间还在继续。
那么,也许……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瑶瑶慢慢坐起来,身体每一处都在痛。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淤青,抓痕,撕裂的伤口,干涸的血迹。
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然后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最里面的角落,藏在一个旧鞋盒里,是云岚给的备用手机。
她拿出来,握在手心。
手机很凉,但充满了电。屏幕上显示着满格的电量,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瑶瑶没有开机。
只是握着它,感受那份重量,那份坚实,那份“还有退路”的可能性。
然后她把它放回鞋盒,关上柜门。
转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脖子上有指痕,肩膀上淤青连成一片,胸口有撕裂的伤口。
她看着那个陌生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水很冷,但她不在乎。她用肥皂,用力搓洗身体,像是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洗掉他的气息,他的痕迹,他的所有权。
洗了很久,皮肤都搓红了,有些地方甚至搓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她还在洗。
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用完,直到水变得冰冷刺骨,直到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她才关掉水龙头。
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遮盖住所有的伤痕。
走出浴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客厅里,凡也睡在沙发上,背对着卧室的方向,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熟。茶几上放着他的电脑、手机、和那个u盘。
瑶瑶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拿起那个u盘。
塑料的外壳冰凉,里面储存着她的“罪证”,储存着凡也威胁她的筹码,储存着她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把柄。
她握紧它,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也带着自由的气息。楼下有早起的邻居在遛狗,有送报纸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咖啡店的招牌亮起灯光。
世界在苏醒,在继续,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上演着无数个悲伤或快乐的故事。
瑶瑶伸出手,摊开手掌。
u盘躺在手心,小小的,黑色的,像一个黑色的种子。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u盘从三楼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掉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瑶瑶关上窗户,转身。
凡也还在睡,没有察觉。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登录论坛,找到吴厌昕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这周末有个小型摄影展,如果你有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
“对不起,最近有些事。暂时不能联系了。保重。”
发送。
然后她退出登录,清除记录,关机。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沙发边,看着熟睡的凡也。
他的脸在晨光中看起来很平和,甚至有些孩子气。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瑶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恐惧过的人。
然后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游戏结束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给别人听。
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够了。
她直起身,走向厨房,开始做早餐。
煎蛋,烤面包,煮咖啡。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煎蛋的焦香。lucky闻到味道,走过来,蹭她的腿。公主也从窗台上跳下来,喵喵叫着要食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瑶瑶知道,不一样了。
从昨晚开始,从那个u盘落进垃圾桶开始,从她说出“游戏结束了”开始——
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这个小小的公寓,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桌上的早餐,照亮她平静而坚定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结束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噩梦。
准备好,夺回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