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温柔睡温柔税 > 验孕棒

验孕棒(2 / 2)

那个女生。视频里的女生。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凡也旁边,不是紧挨着,但位置很微妙——就在他左后方半步的距离。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但仔细看,椅背是属于凡也的椅子。

瑶瑶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开始模糊,但能看见女生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背上缘,指尖微微翘起,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她的身体微微向凡也的方向倾斜,脸上带着得体的、标准的笑容,但眼神看向镜头的方向,有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一对公开场合需要保持距离、但私下早已亲密无间的伴侣。

瑶瑶截屏。

存入“证据”文件夹。重命名为“团队合影-女生搭椅背-公开场合”。

然后她退出社交媒体,打开匿名论坛。

吴厌昕刚分享了一张新的照片:冰岛的极光,绿色的光带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蜿蜒,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附言:“在绝对的黑暗里,光才有意义。等待是值得的。”

瑶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打出来,删掉,再打出来。

最终发送:

“如果怀孕了,但孩子的父亲可能有别人,该不该留?”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太私人了,太沉重了,太……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人了。她想撤回,但吴厌昕已经在线,显示“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不是直接答案,没有“应该”或“不应该”。

而是一个问题:

“你想留吗?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瑶瑶盯着那句话。

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解锁,重新看那句话。

“你想留吗?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她想起母亲的层层理由:单亲妈妈太难,凡也不会负责,现实压力太大,以后还能再要。

她想起凡也可能的反应:推诿,逃避,不耐烦,或者假装负责但实际冷漠。

她想起自己的身体:孕吐,疲惫,小腹的胀痛,体内正在发生的神秘变化。

然后她问自己:抛开所有人,所有理由,所有现实考量,只问自己——你想留吗?

答案浮现得很快,很清晰。

想。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完整的家庭”。

只是因为:这是她的身体里正在生长的生命。它选择了她,作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站。它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考虑过她的困境,只是单纯地、固执地存在着。

而她,作为这个生命的暂时宿主,有权决定是否继续承载它。

但决定权,应该只属于她自己。

不为母亲,不为凡也,不为任何“为你好”的理由。

只为自己。

她打字回复:“我想留。但我也害怕。”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害怕是正常的。但害怕不该是唯一的理由。”

瑶瑶看着那句话,眼泪突然涌出来。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的,汹涌的,无法控制的眼泪。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客厅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母亲评论的声音,世界正常运转的声音。

而她躲在房间里,对着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哭得像孩子。

因为那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没有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没有用“为你好”绑架她,只是承认她的感受,然后提醒她:感受只是感受,不是决定。

哭了很久,眼泪才慢慢止住。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显示“露露”。瑶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接通,没等她开口,干露的声音就劈了过来,带着穿透一切杂音的清晰:

“我刚醒,看了眼你半夜发的那些加密笔记的摘要。两条关键信息:一,你怀孕了。二,那傻逼又劈腿了。现在,你那边凌晨一点,你妈在你客厅看电视。你人在哪儿?安全吗?脑子清楚吗?”

瑶瑶被这一连串精准的质询钉在原地,刚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我在…自己房间。安全。”她顿了顿,声音嘶哑,“脑子……不清楚。”

“听着,”干露的声音沉了沉,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认真,“首先,你喘口气。天没塌,就算塌了,压死的也不该是你。你现在觉得乱,觉得要崩溃,觉得怎么做都是错,这很正常。换成谁都一样。不许在这点上骂自己,听见没?”

“嗯。坚决要打掉。说未婚先孕丢人,说单亲妈妈我撑不住,说凡也靠不住……都是对的。”

“对个屁。”干露嗤了一声,“第二,”干露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给她时间消化,“感受归感受,事实归事实。你的感受——不管是想留孩子,还是恨凡也,还是怕你妈——所有这些,我听到了,它们都存在,都合理。但咱们不能只停在感受里,让感受替你做决定。那会要命。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只是压力。你呢?你自己怎么想?别跟我扯生命可贵那套虚的,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瑶瑶握紧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稳固的支点。“我……我想留。”声音小,但没犹豫,“我知道这很蠢,不现实,所有道理都在告诉我打掉是对的。但是……我摸到验孕棒的时候,我想到它可能……是个女孩。我想到……”她哽住,无法准确地表达那混杂着原始本能、未竟的母爱、以及对凡也残留的、可悲的执念的复杂心情。

“想到上次那个流掉的孩子?”干露直接替她说了出来,语气不是同情,是陈述。

瑶瑶的眼泪又涌上来,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嗯。我觉得……我不能再‘处理’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然后干露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一些尖锐,多了些沉实的重量:“瑶瑶,不管你最终的决定,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但每一步,都得是为了你自己能活下去、走下去,不是为了气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任何缺口。你做得到吗?”

瑶瑶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干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她混沌一团的情绪层层剖开,露出里面纠结缠绕的血管和神经。疼,但清晰。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低声承认。

“没人一开始就知道。”干露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或许是深夜的缘故,“但你现在知道了方向。接下来,去验证。去查清楚,留下这个孩子,你需要面对的所有具体困难,一条条列出来,看看哪条真的能要你的命,哪条只是‘很难’。再去想,打掉,你的身体和心理能不能承受第二次。别空想,去查资料,去问医生,去算账。”

“那……凡也呢?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露冷笑,“告诉他干嘛?让他多一个拿捏你的筹码?还是让他表演一出痛哭流涕求复合然后继续劈腿的戏码?瑶瑶,这个孩子现在,在法律上、情理上,都只跟你一个人有关。等你把自己那团乱麻理清楚了,真正做了决定,再考虑要不要通知那个贡献了颗精子的人。顺序别搞错。”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电流从千里之外传来。不是温暖的支撑,而是坚硬的、不容分说的现实感。瑶瑶混乱的思绪,仿佛被这股力量强行按进了一个粗糙但稳固的框架里。

“露露……”

“嗯?”

“谢谢你。”

“谢早了。等你真把自己从那滩烂泥里拔出来再说。”干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现在,挂电话,去洗把脸。然后,要么睡觉,要么开始查资料。别干耗着自我折磨,那最没用。”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空洞的吞噬。瑶瑶坐在地上,听着客厅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电视声,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个昏暗房间,虽然狭小,虽然充满问题,但边界是清晰的。

她擦干脸,深呼吸,打开加密笔记。

新建一条。

开始打字:

“第n天。我又怀孕了。他假装不知道。他可能有别人。我想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不是为任何人,只是因为我想要。母亲劝我打掉,用所有‘为你好’的理由。但我想问:如果‘为我好’意味着放弃我想要的,那到底是为谁好?”

她停顿,继续:

“吴厌昕问:你想留吗?只为你自己。我想留。但我害怕。害怕单亲妈妈的艰难,害怕现实的残酷,害怕自己不够强大。但他说:害怕是正常的,但害怕不该是唯一的理由。”

“那么,除了害怕,我还有什么理由?”

“理由一: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的选择。我有权决定什么在我体内生长,什么不。”

“理由二:这个生命是无辜的。它没有选择父亲,没有选择时机,只是存在。而存在本身,值得被尊重。”

“理由三: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爱情的礼物,而是生命的礼物。一个让我重新学习爱、责任、坚强的机会。”

“理由四:也许我需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孩子需要我,而是因为我需要‘被需要’。需要有一个理由,让我必须强大起来,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好。”

她写完,看着那些文字。

然后加上最后一句:

“我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决定。不为母亲,不为凡也,不为任何‘应该’或‘不应该’。只为我,和这个选择了我作为生命起点的孩子。”

保存。加密。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客厅电视隐约的对白声。

世界在继续。

而她,在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它在说:留下。

不是“应该留下”,不是“必须留下”。

只是:我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