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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分居(1 / 2)

主校区在另一个城市的边缘,车程两小时。分别那天,八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白花花地铺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暑假的甜蜜时光在指尖悄然流逝。

凡也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瑶瑶的二手卡罗拉,关上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转身,看见瑶瑶站在车旁,手里牵着lucky的牵引绳,公主的航空箱放在脚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走过去,拥抱她。手臂环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带走。

“周末我们就能见面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每天视频。等我把这所学校弄熟悉了,环境摸透了,你就转学过来,和猫狗一起。我们一起租一个更好的公寓,比现在这个破公寓好多了。”

瑶瑶的脸埋在他肩头,点了点头。他衬衫的布料粗糙,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廉价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lucky跳上副驾驶座上不安地转着圈,把座位上的薄毯蹭得一团糟,牵引绳滑落下来。狗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分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挽留般的呜咽。

凡也帮瑶瑶把最后一个小包放进后座,关上车门。他走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伸手进去揉了揉lucky的脑袋。“乖,要听妈妈的话。”

狗舔了舔他的手,尾巴轻轻摇晃,但眼神里有一种动物特有的、对即将驶离此地的直觉性不安。

凡也直起身,看向瑶瑶。风穿过停车场,撩起她额前的碎发。他抬手似乎想帮她理一下,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车顶。“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瑶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你……照顾好自己。”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一丝微弱的气流或一个尚未成型的音节牵引——或许是一个更亲昵的称呼,一句迟到的叮嘱,甚至是一句压在舌底、始终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但那细微的颤动只持续了一瞬,仿佛连他自己都未能捕捉,便迅速抿紧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逸出,只有喉结无声地滚动,将一切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好。”

这个“好”字落地,干涩,简短,成了这段对话一个仓促而疲惫的句点。

对话干涩地停滞在这里。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尽,不该说的,依然沉在底下。凡也后退了一步,为她让出倒车的空间。

瑶瑶发动车子,摇上车窗的前一刻,听到他说:“走了。”

她没再回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在后视镜边缘消失,被停车场另一头驶入的车辆截断。她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回程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风景却仿佛调转了明暗。来时心里那点微弱的、对重逢的期待,此刻已被抽空,只剩下归途的疲惫和更沉重的、淤塞的茫然。

lucky终于安静下来,把头搁在爪子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出一声长长的、类似叹息的鼻息。

瑶瑶伸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耳朵。

“回家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声音淹没在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里。

第一周,凡也确实遵守了承诺。

每天早上七点,瑶瑶的手机准时响起视频请求。屏幕里是凡也睡眼惺忪的脸,背景是他新公寓的墙壁,刷着千篇一律的米白色油漆。

“早啊宝贝,”他打着哈欠,“昨晚没睡好,床太硬了。”

中午十二点,第二次视频。凡也通常在食堂,镜头扫过嘈杂的背景和餐盘里的食物。“你看这个汉堡,敢信要八刀?抢钱啊。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晚上十点,第叁次。凡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课本。“这课也太难了,教授讲课跟念经一样。瑶瑶,这个编程题你帮我看看?”

瑶瑶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忙碌。她打包凡也落下的衣物——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还有他最爱的那件灰色连帽衫。周末要带过去。她整理的时候,发现那件连帽衫的袖口有lucky的牙印,小小的,浅浅的,是狗换牙期留下的纪念。她用手指抚摸那些凹凸的痕迹,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视频里,凡也还在抱怨:“小组作业队友全是傻子,什么都要我carry。累死了。”

“慢慢来,”瑶瑶说,把迭好的衣服放进纸箱,“新环境总要适应。”

“嗯。”凡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很安心,“周末就能见到你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做给你吃。”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lucky趴在地毯上的呼吸声,和公主在窗台上梳理毛发时细微的舔舐声。

瑶瑶坐在纸箱旁的地板上,看着那堆迭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凡也的气息还留在布料上,淡淡的,正在慢慢消散。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他们第一次搬到一起。那时候的拥抱很紧,笑声很响,未来闪闪发光。

现在,未来变成了周末的一顿红烧肉,和每周两小时的车程。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站起来,继续收拾。

至少他还在分享。至少他还在说想她。至少他承诺周末就回来。

第二周,视频开始减少。

从一天叁次变成一天一次,时间也越来越飘忽不定。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

“在忙小组作业,”凡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背景是图书馆键盘敲击的嘈杂声,“这个项目下周就要交,我们组进度落后了。”

“同学叫我去图书馆讨论,”他说,镜头晃动,能看到他匆匆走过校园小径,“晚上可能没时间视频了。”

“累了,”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疲惫而模糊,“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说。”

瑶瑶总是说“好”。她看着屏幕上他匆忙的脸,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lucky今天吐了,要不要去看兽医?”

“公主好像有点抑郁,一整天都躲在床底下。”

“房东说下个月要涨租,涨一百刀。”

“我今天去超市,看到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饼干在打折,买了两盒,等你周末回来吃。”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沉下去,变成无声的吞咽。

没有必要说了。他那么忙,那么累,这些琐事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她学会了自己决定:带lucky去了兽医,开了药,花了八十五刀。把公主从床底下哄出来,用梳子给它梳理打结的毛发。给房东回复邮件,说知道了。把那两盒饼干放进橱柜,等周末。

而周末,凡也并没有回来。

“project延期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满是歉意,“教授临时加了要求,我们得重做一部分。这周末回不去了,对不起啊瑶瑶。”

瑶瑶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正炖着他想吃的红烧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没关系,”她说,“学业重要。”

挂断电话后,她关掉炉火。红烧肉的香气还在,但突然变得腻人。她把肉盛出来,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冰箱,一份放在桌上。

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份红烧肉。很咸,她可能盐放多了。或者眼泪掉进去了,她分不清。

lucky蹲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缝。它在等。等熟悉的脚步声,等那个会摸它的头、叫它“乖儿子”的人。

从下午五点等到天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几次。邻居下班回家的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外卖员匆匆上楼的脚步声。楼下小孩哭闹的声音。各种声音来了又走,没有一个停在他们的门口。

最后,lucky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回窝里,把头埋进前爪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瑶瑶看着它,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陷了一块。

她打开日记本,写下:

“红烧肉炖得太咸了。lucky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我陪它一起等。它等的是他,我等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个习惯。习惯比爱更难戒断,因为它不需要理由,只需要重复。而我们已经重复了几百天。所以它还在等。我也是。”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交替闪烁,红蓝绿黄,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子狂欢。更远的地方,是另一个城市的方向。凡也在那里,在图书馆,在宿舍,在小组讨论,在“适应新环境”。

而她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陪着一条还在等的狗,和一只高傲的猫。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两句:

“你在你的城里,点灯

我在我的夜里,听风”

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句子很美。现在懂了。

他在他的新城市里点灯,点亮前途,点亮未来,点亮那个“更高的平台”。

她在她的夜里听风,听时间流逝的声音,听承诺消散的回音,听一条狗在等待中发出的细微叹息。

这就是距离。两小时车程的距离。从分享一切到“在忙”的距离。从“每天视频”到“明天再说”的距离。

从“我们”到“我”和“你”的距离。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把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隔在外面。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lucky跳上来,在她脚边蜷缩。公主也来了,在她枕头旁找了个位置。

两个温暖的、活生生的重量,压在被子上。

她伸手抚摸它们,感受那真实的、无条件的体温。

至少还有它们。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