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也冲到后座前,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我的车!我刚买的车!”
他猛地转身,指着箱子里的狗:“这麻烦精!知不知道这车座清洁要两百刀!真皮的一沾上这种污渍就废了!”
瑶瑶挡在箱子前,声音尽量平静:“它晕车,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清理……”
“清理?怎么清理?”凡也的声音尖锐刺耳,“这已经渗进去了!这味道永远都去不掉了!两百刀!知不知道?治你这破狗病的钱比它本身都贵!”
“凡也!”瑶瑶提高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别这样。它不舒服,它只是条狗……”
“狗就是狗!”凡也冷笑,眼神冰冷,“哪那么多借口?晕车?别的狗怎么不晕?就它娇贵?就它麻烦?”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要去抓箱子的门。瑶瑶本能地挡住他。
“别碰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凡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别碰它。”瑶瑶重复,直视他的眼睛,“它不舒服,它害怕。我来处理。你去前面等。”
短暂的僵持。凡也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瑶瑶没有移开目光,手依然护在箱子前。
最后,凡也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回瑶瑶的车上,用力甩上车门。
瑶瑶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是凡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把它铺在车座上,盖住那些污渍。然后她打开箱子,把颤抖的lucky抱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
狗在她的抚摸下渐渐平静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没事了,”她轻声说,一边启动车子,“马上就到家了。”
最后一段路,他们沉默地行驶。电话一直安静着。
新公寓在更繁华的街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但公寓本身很小,一室一厅,面积比之前小了整整叁分之一。客厅勉强放得下一张沙发和小餐桌,厨房是开放式的,狭窄得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
月租$2200,比之前涨了$500。凡也说:“地段好,值这个价。”
搬完行李,已经傍晚了。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小小的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凡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还能看到城市的标志性建筑。
“看,”他张开手臂,像在拥抱整个城市,“这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高楼,夜景,繁华。之前那些地方算什么?贫民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征服者的自豪。瑶瑶抱着虚弱的lucky,坐在客厅中央。狗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还很急促。公主已经找了一个角落——沙发底下唯一的空隙——蜷缩起来,警惕地打量着新环境。
瑶瑶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厨房台面只有一米长,灶台和水槽几乎挨在一起。没有地方放那些锅具和调料瓶。客厅的窗户很大,但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
这就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狗,轻轻抚摸它的背。
凡也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兴奋的光。“今晚我们出去吃!庆祝乔迁之喜!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我想在家吃。”瑶瑶打断他,“lucky不舒服,我想看着它。而且我累了。”
凡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那就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随便。”
凡也点外卖的时候,瑶瑶把lucky放在沙发上,给它喂了点水。狗只舔了几口,就又闭上眼睛,虚弱地趴着。她摸了摸它的鼻子,干燥,温热。它在发烧。
她心里一沉。得带它去看兽医。但新城市,她不熟悉,兽医诊所在哪里?贵不贵?保险能不能用?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感到一阵窒息。
外卖来了,是披萨和沙拉。凡也兴致勃勃地摆好餐桌,还点了两根蜡烛——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已经有点变形了。
“来,庆祝!”他倒了两杯可乐,举杯。
瑶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杯子,和他碰了碰。蜡烛的光在披萨盒上跳跃,投下摇晃的影子。
凡也一边吃,一边继续规划:要去学校注册,要买新电脑,要加入什么群,要联系哪个教授……
瑶瑶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沙发上的lucky身上,狗偶尔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像在梦里也不舒服。
吃完饭,凡也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我得发个朋友圈!”
他拍了几张照片:窗外的夜景,桌上的蜡烛,还有那份录取通知的打印件。精心构图,调了滤镜,然后打字。
瑶瑶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那股空洞感又涌上来。
他发完了,把手机递给她看:“怎么样?”
瑶瑶看了一眼。配文:“新的开始,更高的平台。感恩所有,继续前行。”
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羡慕的,祝贺的,调侃的。凡也一条条回复,语气轻松得意。
“你也点个赞啊。”他说。
瑶瑶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那条动态,点了个赞。红色的小心脏跳动了一下,像某种仪式性的确认。
几乎是立刻,她收到了母亲的消息。
不是评论,是私信。
“瑶瑶,看到凡也的朋友圈了。恭喜他。你脸色不太好,照片里看起来很累,搬家累了吧?要注意休息。”
瑶瑶盯着这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母亲继续说:“刚才凡也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聊了很久。她说凡也出息了,进了好学校,以后前途无量。她说让你多照顾他,男人拼的时候,女人要稳住后方。瑶瑶,妈妈知道你辛苦,但这个时候要支持他,知道吗?”
稳住后方。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瑶瑶的眼睛里。
后方。原来她是后方。不是并肩的伴侣,不是共同前行的战友,而是后方。稳定、支持、照顾、等待的后方。
像古代战争中那些留守营地的妇女,等待前线的男人凯旋,然后分享荣耀——或者收拾残局。
她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回复。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后方。
原来这就是她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
这就是她这两年的付出换来的定位。
照顾者,支持者,后方。
而凡也,是那个在前线“打拼”的男人。他的成功是他的荣耀,她的付出是她的本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母亲:“瑶瑶?怎么不说话?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给妈妈回个电话。”
瑶瑶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凡也已经回复完了评论,正兴致勃勃地翻看学校网站,查课程介绍。
“瑶瑶,你看这门课,人工智能导论,教授是行业大牛!我一定要选上!”
瑶瑶没应声。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抱起lucky。狗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我陪它睡沙发。”她说,声音很轻,“它不舒服,我怕它晚上吐。”
凡也抬起头,皱了皱眉。“沙发那么小,你怎么睡?”
“没关系。”
凡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忙学校的事,你熟悉一下周边,买点日用品。”
“好。”
凡也去洗澡了。瑶瑶抱着狗,在狭窄的沙发上躺下。沙发很短,她的腿得蜷起来。lucky趴在她胸口,温暖的重量压着她,呼吸喷在她下巴上,带着生病动物特有的酸腐气息。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回响着母亲的话:稳住后方。
后方。
后方是什么?是做饭洗衣,是照顾宠物,是收拾房间,是帮他改作业准备面试,是在他崩溃时安抚他,在他成功时祝贺他,在他犯错时原谅他。
后方是没有自己人生的地方。是等待别人凯旋的地方。是消耗自己成全别人的地方。
她在这个后方待了多久了?
两年?还是从出生开始,就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后方”?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凡也从浴室出来,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瑶瑶?”他轻声唤。
“嗯。”
“真的不进来睡?”
“嗯。lucky需要我。”
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那……晚安。”
“晚安。”
卧室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舌弹入。
瑶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晃动的光斑。
怀里,lucky的呼吸逐渐平稳,睡着了。它的身体还是热的,但不再颤抖。
她轻轻抚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至少还有它。她想。至少这个生命需要她,爱她,不在乎她是不是“后方”,是不是“支持者”,是不是“完美的女朋友”。
它只需要她存在。
只需要她的抚摸,她的陪伴,她的保护。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狗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草地,还有一点点呕吐物的酸味。
这是真实的味道。
这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其他的——后方,前线,新的开始,更高的平台——都太遥远,太虚幻,像窗外的霓虹灯光,灿烂,但触摸不到。
而她,只需要触摸真实的东西。
只需要保护这个需要她的生命。
只需要在这一刻,存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她还要带lucky去看兽医。
明天,她还要帮助凡也熟悉这个新城市。
明天,她还要“稳住后方”。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
暂时,只做lucky的妈妈。
暂时,只存在于这个狭窄的沙发上,这个生病的狗的呼吸里,这个新城市陌生的夜晚里。
暂时,就够了。
她沉入睡眠。
而在梦里,没有后方,没有前线,没有高楼和夜景。
只有一片广阔的草原,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她赤脚奔跑,长发飞扬,lucky在她身边跳跃,公主优雅地踱步。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奔跑。
只是存在。
只是自由。
哪怕只是在梦里。
哪怕只是暂时。
但至少,有这样一个地方。
在梦里。